第三十五章一石三鸟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回到偏殿,骆霄雀惊魂未定,稍微有点动静就吓得往龙娶莹身后躲,尤其怕狗,连画上模糊的狗形看了都哆嗦。龙娶莹耐着性子哄了半天,又翻出之前做的小动物馒头,才让他稍微安定些,最后累极了,趴在榻上睡着。
  等孩子呼吸平稳了,龙娶莹才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坐在灯下,铺开纸笔。
  疯狗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个机会。
  她提笔给董仲甫写了封密信,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先表达了对辰妃遇险的“深切担忧”与“无比愤慨”,指天画地表示自己与辰妃姐妹情深,一定会设法保护娘娘和她腹中皇嗣,绝不让幕后黑手得逞。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急欲寻得靠山、摆脱眼下困境的迫切。
  而后信写好了。她亲自去了一趟辰妃宫里。
  辰妃受了惊吓,正倚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白,手里捧着安神汤,小口啜着。芍药在一旁愤愤不平,一口咬定是盛嫔搞的鬼,说那女人嫉妒辰妃有孕,心肠歹毒,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
  龙娶莹没接这话茬,反而蹙着眉,像是深思熟虑后才开口:“娘娘,以我愚见,此事恐怕没这么简单。盛嫔娘娘……或许对娘娘有些怨气,但凭她一己之力,能把一条活生生的疯狗神不知鬼不觉运进内宫?这宫门守卫、各处巡查,难道都是摆设?”
  她顿了顿,观察着辰妃的脸色,才缓缓道:“依我看,关键倒不在是谁指使,而在谁能办成。这宫里宫外……手能伸这么长,又有胆子伸这么长的人,可不多。”
  辰妃的脸色果然变了变,捧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龙娶莹适时打住,呈上密信,又说了几句“娘娘务必保重玉体”之类的宽慰话,便起身告辞。
  “龙姑娘留步。”辰妃叫住了她,挥手屏退了左右,连芍药也退到了外间。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时,辰妃才压低声音,透出实情:“你说得很对,能把一条疯犬带入宫里,的确得有些能耐。那狗……的确是董大人安排的计策。”
  龙娶莹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愕之色,随即又变成恍然和几分“果然如此”的钦佩。
  “董大人说,宫里有些人,是时候敲打敲打了。借着这事,才好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辰妃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她想起董仲甫给她的密信里说的话:疯狗事件一出,龙娶莹必会因此事来信。董仲甫料定龙娶莹如今走投无路,只有攀着他这一条道可走,必然会不留余力地讨好表忠心,以证明自己有用。
  而事实,也果然如此。
  龙娶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谦卑和一丝被看透后的坦然。她随即接茬问道:“那……不知接下来,董大人有何指示?需要我……做些什么?”
  辰妃看着她,那目光自上而下,像在掂量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工具:“董大人说,御林军的邹柄邹大人,近来有些碍事。这次疯狗能进来,他身为御林军统领,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董仲甫要借这事,把邹柄彻底搞掉。而动手的刀,希望是她龙娶莹。
  疯狗能进宫,邹柄有失职之罪。但董仲甫要的,显然不止是失职——他要龙娶莹给邹柄扣上更重的帽子,比如“勾结内宫,意图谋害皇嗣”,最好能直接扳倒,甚至要了他的命。
  这哪是什么简单的计策?这是试探,是投名状,是逼她站队。董仲甫要拉她上船,光靠递信表忠心可不够。得手上沾点血,沾点洗不掉的麻烦,才算真的绑在一起。
  这种贪得无厌的拿捏,是看准了龙娶莹目前无人可依,只能抱紧他董仲甫这一条大腿,所以想把龙娶莹当成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让她咬谁就咬谁。
  龙娶莹脸上没露半分不悦或犹豫,反而诚恳地点头:“我明白了。邹大人失职,致使娘娘受惊,确该严惩。皇嗣安危重于泰山,此事绝不能轻纵。”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她龙娶莹是有价值的,董仲甫此举,显然是认为她困在深宫,非他不可,所以步步紧逼。若是她真做了,手上沾了血,接下来就会有更多身不由己的事被逼着做,反而会越来越弱势,完全被对方拿捏。等董仲甫达成自己的目的之后,她龙娶莹很可能会像用过的抹布一样被抛弃。到那时,还谈什么合作?
  她摸出来了,这大概是董仲甫的试探,看她到底是能驯成一条听话的狗,还是能做一把趁手但也需要警惕的刀。
  可惜,龙娶莹两样都没想过。
  她转而露出为难之色,叹了口气:“扳倒邹大人这事,我倒是可以想法子。邹柄掌管御林军,位高权重,要动他,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成的事。先别说计策,我至少得有自由走动、探听消息的余地吧?”她试探地看着辰妃,“所以我需要娘娘先帮我个忙。”
  “你说。”
  “王褚飞日夜守在我那偏殿外头,我实在难以脱身行事。娘娘得帮我调走他,至少……调开几日。”
  辰妃皱眉:“调开王褚飞?他只听王上的,是本宫能使唤得动的?”
  “娘娘能。”龙娶莹语气笃定,眼神清澈地看着她,“您只需要跟王上说,那天疯狗扑来,千钧一发之际,是王褚飞一箭救了您和腹中皇嗣。您心中感激,又担心日后安危,想请他暂时做您的贴身侍卫,保护皇嗣,直到……直到娘娘平安生产。”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怀着龙胎,以皇嗣安危为由要人,情有可原。王上重视子嗣,未必会拒绝。何况,王褚飞救驾有功,赏他一份更紧要的差事,也是应当。”
  辰妃垂眼想了想,觉得有理。王褚飞是骆方舟的心腹,调来保护自己和未来可能的太子,确实是份体面又重要的差事,骆方舟应该不会驳这个面子。
  她哪里知道,龙娶莹根本就没打算真帮董仲甫去构陷杀人。她答应下来,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把王褚飞这把骆方舟的刀,塞到辰妃身边。
  王褚飞是谁的人?是骆方舟的眼睛,是骆方舟的手。
  把他安插在辰妃身边,就等于在董仲甫最紧密的后宫触角旁,插了一颗骆方舟的钉子。董仲甫通过辰妃在后宫的一举一动,甚至他与辰妃的每一次密谈,都可能逃不过骆方舟的眼睛。
  辰妃以为自己在帮龙娶莹,也是在执行董仲甫的计划。实际上,龙娶莹是在借骆方舟的力量,反过来敲打董仲甫:别得寸进尺,我是来找你合作的,不是求着给你当狗。逼急了,我随时能跳到另一边,把你的盘算掀给骆方舟看,大家鱼死网破。
  “好。”辰妃终于点头,“本宫就试试,看王上能不能开这个恩。”
  龙娶莹立刻千恩万谢,那感激涕零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真走投无路,抓住了救命稻草。
  走出殿门,拐过回廊,确定四周无人,龙娶莹脸上那点卑微的、感激的笑意瞬间淡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冰冷的礁石。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方才的局促和讨好一扫而空。
  董仲甫想拿她当刀使,顺便试探她的底线和能耐?
  可以。
  但她这把刀,可未必只朝他指的方向砍。
  调走王褚飞,这才是她眼下真正的目的。
  把王褚飞调到辰妃身边,一来,是限制董仲甫近期再通过后宫搞小动作——有骆方舟最信任的眼睛在旁边盯着,董仲甫和辰妃都得收敛点。二来,是明白敲打董仲甫:合作可以,拿我当牲口使唤?不行。我有本事让你最不想见到的人,贴到你眼皮子底下。
  而最要紧的第三点——只有王褚飞这个全天候、甩不掉的监视者暂时离开,她才能真正腾出手脚,调动起这些日子私下经营的那点可怜人脉,去查那件让她心头疑云越来越重的事。
  骆方舟那个“侍寝替身”,到底是谁?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那些蒙着眼、在绝对的黑暗中被临幸,然后怀上“龙种”的妃嫔,她们肚子里……究竟是谁的种?
  骆方舟宁可冒着混淆皇家血脉的天大风险,也要弄出这么个替身来,背后藏的,绝不会是“有些怪癖”“不想让人看见表情”那么简单。
  难道这宫里,她龙娶莹不知道的地方,还藏着别的敌人?难道骆方舟这江山未来的继承人,血脉竟然可以如此儿戏?
  龙娶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眼被高耸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一丝不苟的天空。
  这潭看起来平静无波的水,底下到底沉着多少秘密?她非得亲手搅浑了,看个清清楚楚不可。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