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58章
  晚间的时候,李亭鸢再次见到了崔琢。
  崔琢神色看起来比下午看到的时候苍白了许多,屋中血腥味也重了不少,屋子的一角还摆着一个尚未拿走的药箱。
  李亭鸢蹙眉在他身上审视片刻,刚要张口,就听崔琢冷声道:
  “我不是说了,让你今后不要来了。”
  崔月瑶气怒:“哥哥你……”
  李亭鸢一把抓住她,对她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匆匆从角落里那一堆药渣上掠过,看向崔琢,神态坦然:
  “只是作为妹妹,兄长受伤,且这伤又是为了我而受的,于情于理我应当做些什么,这鸽子汤最是恢复伤口,还望兄长莫要……”
  “不必了。”
  崔琢冷眼看着她:
  “太医说我近日忌汤水,这汤你带走也罢,拿去倒了也罢,还有——”
  他语气忽然顿住,微垂的眼睫挡住眼底神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李亭鸢见崔琢从一旁的柜子上拿来一个药瓶,缓缓走到她面前。
  崔琢的脚步不快。
  不知为什么,他明明走得很平稳,旁人看不出一丝异样,但李亭鸢就是能感觉到他在强撑。
  似乎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步走向她的动作都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她忽然眼眶一热,心底那种难受滞闷的感觉随之上涌。
  蓦地手腕被人攥住,皮肤上的凉意惊得李亭鸢手腕轻轻一抖,下意识往崔琢的脸上看去。
  男人并未看她,眼皮下压,细小的青色经络蜿蜒在冷白色眼皮上,眼底情绪隐晦,神情冷峻无波。
  忽然,手背上的一点儿凉意换回了李亭鸢的神思,她顺着低头。
  崔琢指腹沾着透润的药膏,不轻不重地揉捻在她手背的一处微小的红痕上。
  李亭鸢一愣,这才想起方才在煲汤的时候,烧滚的汤似乎迸溅出来了一些,当时她躲得及时,并未感觉到热汤溅到了手背上。
  而崔琢他却发现了这一点她都没注意到的痕迹……
  察觉到她的目光,崔琢揉捻的动作忽的一顿,并未抬头看她,而是平静道:
  “你勿多想,只是不想相欠。”
  听他说完这句话,李亭鸢唇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也不接话,就这般静静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未出片刻,崔琢忽的绷了绷下颌,掩唇轻咳了声,蹙眉看她:
  “看着我做什么?”
  他将她的手腕一放,近乎是带着慌张地回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既然无事了,就走吧,今后不要来了。”
  外面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去了小雨,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此刻阴沉沉的,整个世界灰蒙蒙一片,乌云像是几乎要从头顶上压下来。
  湿冷的风顺着窗户缝儿钻了进来,缓缓掀动崔琢的袖摆,李亭鸢眼尖的发现,崔琢被风撩起的手腕上,似乎有一道极小的红点儿。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兄长的伤可否……”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崔母和闻淑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伯母您慢些,这雨天路滑,你若是有个闪失我可万死难辞其咎。”
  崔母“哎”了声,“你这丫头总是这般贴心,这几日照顾明衡辛苦了,你们的事……”
  崔母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进来,在看到屋中站着的李亭鸢的一瞬间,她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讪笑了两声:
  “亭丫头来了,还有瑶丫头。”
  崔月瑶尤自气着,谁也不想理,敷衍着行了一礼就转过头去。
  李亭鸢规规矩矩对崔母行了一礼,视线扫过在她身后的闻淑君,落在两人搀扶的手腕上。
  崔母身子一僵,急忙将闻淑君的手放开。
  李亭鸢全当没看见,垂眸轻声道:
  “既然母亲与闻小姐来了,我和月瑶就先走了,今日天冷,母亲仔细着身子莫要着凉。”
  “好,你也主意。”
  崔母语气讪讪的。
  李亭鸢又回头看向崔琢:
  “这汤既然煲了送来,就断没有再端回去的道理,兄长若是不喝,就倒了吧。”
  说完她再未看屋中众人一眼,拉着崔月瑶就离开了。
  春日的雨下得稀稀拉拉,湿润的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清香。
  崔月瑶撇了撇嘴,气不过:
  “你看那闻淑君,一来就同我母亲好上了!我说沅姝,你若是再不努力,我哥就真被她抢去……”
  “不会的。”
  崔月瑶一顿,瞧着她笃定的表情,皱了皱眉,“为何不会?”
  她的视线顺着下移,落到李亭鸢的肚子上,吃惊道:
  “难不成你怀孕了,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李亭鸢面上倏地一红,拍了她一下:
  “你胡说什么呢?”
  “那是为什么?”
  李亭鸢想起那夜,崔琢握着她的手,用箭对着闻淑君时那狠厉的模样,扯了扯唇角,对崔月瑶敷衍道:
  “没什么,走,你陪我去做件事。”
  屋外两人的对话隐隐传进了屋中。
  尤其是崔月瑶那句突然扬了声调的“你怀孕了”,话音刚落,屋中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崔琢下颌紧绷了几下,喉结一滚,眼神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闻淑君红着眼眶,崔母尴尬地看了她一眼:
  “你也出去等我吧,我有话同明衡单独说。”
  闻淑君紧盯着崔琢的背影,眼底泪意盈盈,咬了咬牙,不情不愿道:
  “淑君知道了。”
  闻淑君走后,屋中只剩了崔母和崔琢二人。
  崔母看着自己儿子如今明显消瘦的背影,叹了声:
  “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儿?”
  见崔琢仍要用之前那一套来敷衍自己,崔母加重了语气:
  “你莫要说什么那日的一剑伤了肺腑之类的话来敷衍我!此前你也受过这般严重的伤,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
  崔琢转身看向崔母,目光定定落在她那张这几日明显憔悴了的脸上。
  半晌,忽然走过来虚虚将母亲拥入怀中拍了拍。
  “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只这一句,崔母的眼泪刹那间就涌了上来,抱着他用力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你还知道不孝!从你去河堰到现在,让我担心了多少回!从前在我怀里,只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人儿,如今长得比我还要高大的多了!”
  崔父去世的早,崔琢几乎是崔母一人从小带到大。
  她一边还要掌家,一边要呵护崔琢的吃穿用度,崔琢知道母亲的不易。
  他轻笑了声,语气带着哄:
  “儿子再长大,也是母亲的儿子,母亲再给儿子做一次您做的鱼肉饺子吧,儿子这两日馋得很。”
  崔琢一贯克制,吃食于他而言更像是果腹的仪式,还从未见他对某样食物嘴馋过。
  崔母闻言“噗嗤”一下笑出来,瞪了他一眼:
  “吃什么鱼肉饺子?鱼肉是发物,等你的身体彻底好了我再给你做。”
  崔琢神色顿了下,微微扬唇,“好。”
  “对了,你同亭丫头到底怎么回事?你去河堰之前不是还跟我说要娶她?”
  崔母语气严肃下来:
  “那日听你祖父说,你去祠堂自请家法,宁可卸去家主一职,也要娶她,怎么才短短几日你就……”
  崔琢的神色冷了下来。
  似乎是听不得李亭鸢这个名字,神色冷怠:
  “没什么,只是厌倦了,况且儿子如今想通了,儿子身为崔家家主自是要尽职履行家主的责任,岂能儿戏般说卸任就卸任。”
  见崔母还要说,崔琢蹙了蹙眉:
  “母亲莫要再说了,此前母亲不是还在给她同沈家议亲,那沈昼对她一往情深,儿子可代为再同沈昼说一说。”
  -
  花园里,崔月瑶撑着伞,看向一旁蹲在地上那个小铲子挖土的李亭鸢。
  神色一言难尽。
  “你……”
  她斟酌着用词:
  “其实,你同我哥若是没成,也只能说明你们有缘无分,天底下那么多好儿郎,你要想开些……”
  她莫不是受了刺激,想不开人疯了……
  李亭鸢不理她怪异的语气,垂头苦挖,眼前的一片土地都被她挖了过去。
  崔月瑶皱了皱眉,跟着蹲下:
  “你要是实在心里难过,就哭出来,你这般……”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亭鸢给她手中也塞了一把铲子:
  “快点挖,刚好趁着下雨天松松土,将这些种子种上,明年就能开花了。”
  崔月瑶:“……”
  崔月瑶看看手中的铲子,又看看满脸满手泥土的李亭鸢,起身走到一旁的亭子里坐下。
  “咳……你先挖,我待会儿再挖。”
  李亭鸢也不管她,挖完眼前这一片就去挖别处。
  不知挖了多久,忽然,眼前被翻开的土地里出现了些许零星的像药渣一样的东西。
  李亭鸢眼睛一亮,将那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定是新鲜的药渣后,全都小心翼翼用帕子包了起来。
  随后她又在四周挖了会儿,确定再无遗漏,才将那些药渣装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回崔月瑶身旁。
  “走吧,这一片的地都翻过了,也种下了种子,我们回吧。”
  崔月瑶还在喝着茶赏雨景,见她终于挖完回来了,松了口气,哼了声:
  “我还当你要一直挖到明早去呢,都打算唤人将床搬来此处,今夜就睡这里了呢”
  李亭鸢笑笑不说话,偷偷攥紧了袖子里的那些挖来的药渣。
  -
  鹤楼的暖阁中。
  晚间突然降温,崔琢的身体便越发觉得畏寒。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桌子上那碗早就冷透的鸽子汤上。
  他伸手将碗端过来,刚舀了一口送到嘴边,崔吉安恰好进来。
  崔吉安瞧见他的动作猛地一惊,急忙上前来,哎哟着劝道:
  “主子,这、这汤都冷透了,您别喝了,让奴才……让奴才去倒了吧。”
  太医本就说过这几日主子禁汤食,且主子这几日身子极寒,怎可……
  崔琢却无动于衷般,轻轻瞭了他一眼,缓缓地、仔仔细细地将一口汤喂进口中。
  “禁与不禁,也无非是多几日与少几日的区别,又有何……咳……”
  他的话未说完,忽的呕出一口黑红色的血。
  崔吉安似是早都习惯了他这突然的呕血,急忙用铜盆接了,满脸心疼。
  “主子要不歇一会儿吧,您身子本就不好,这日夜操劳……”
  “崔家如今在太子一党中的地位如何,正是关键的时候,我必将这些安排好,明日一早,你去将崔珩叫来。”
  崔吉安红着眼眶诶了声。
  沉默良久,崔琢忽然开口问了声,“她呢?”
  崔吉安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应声道:
  “方才在园中挖土。”
  “挖土?”
  崔琢皱眉。
  “是,奴才瞧着像是要种花。”
  崔琢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才再度开口,语气沉沉的带着几分沙哑:
  “由她去吧,今后她的事,不必再向我来报了。”
  崔吉安看着崔琢,终是狠了狠心,开口劝道:
  “主子,明明此事可以让李姑娘帮忙,虽然对姑娘……”
  “崔吉安,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也决不允许任何人透露任何消息给她。”
  崔琢第一次严肃唤了崔吉安的名字,冷声打断他的话,视线冷峻地定在他的脸上。
  崔吉安话音一顿,咬了咬牙,红着眼眶将不甘尽数咽下:
  “奴才知道了,方才是奴才糊涂。”
  “将此信明日送到沈昼手中,你亲自去一趟。”
  崔琢将一封信递到崔吉安面前,崔吉安眼皮一跳,接了过来。
  崔琢将擦了血的帕子递给崔吉安,“拿去烧了,莫要让任何人看到。”
  而后重新拿起碗,不紧不慢地一口口细品着早就凉透的汤,视线落向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