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做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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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做戏
  夏末秋初之际, 蝉声犹沸,暑热未消。
  朝堂的大事是一桩接着一桩,坊间状报版面都大了不少,以便写下更多或赞赏或评判的学子文章。
  说书先生在茶馆里头更是日日不停, 润口的茶都挡不住口干舌燥。
  先是皇后千秋宴。
  这般普天同庆整整十载不曾有的盛事, 除却皇后本身, 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宴前宴后都出尽了风头的女子书院。
  家中有女儿品学兼优得以入试女子书院就读的,那是无尽风光, 甚至今岁首甲的那户人家,还趁此时机破格准女儿入了祠堂。
  不少人心中暗讽其数典忘祖,可盛事当前, 也不敢在人前真的说什么。
  毕竟,大乾如今的皇后在百姓心中, 地位比天子也差不了多少, 孩童口中,总是万分虔诚地称天后、天女娘娘。
  千秋宴中歌颂皇后功德之言,被孩子们拆解编成了脍炙人口的歌谣,街头小巷皆可听见。
  女子书院,正是诸多功绩之一。
  甚至, 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皇后功盖千秋, 祠堂一事就算有一二不认同,当提起时,也多半觉着是自个儿的见识不够多。
  再不合祖制, 一提皇后二字,也合了祖制。
  其次,便是定州私盐案。
  千秋宴热闹的气氛尚未散尽, 定州私盐案便如平地惊雷,一下将沉醉在繁华祥和中的雍州、乃至天下百姓劈了个激灵。
  官盐吃死人的惨案骇人听闻,更别说,这样惨案的始作俑者,竟是定州定王。
  年轻一辈皆从长辈口中听过,道先定王跟随先帝时是多么勇武,大乾数次危机都是先定王所向披靡力挽狂澜,后来当今圣上身量长成上了战场,先定王的担子方轻些。
  所以先帝才破例分封定州,以示对这份功勋的无上嘉奖。
  既是分封,自可承袭。
  没想到,先定王这般一心为国之人,后代品行却如此恶劣。
  定州交到当今定王手中,百姓别说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连简简单单的吃一口盐都能吃死人。
  都有些像几十年前诸国混战时。
  要知道,自陛下登基后,官盐的制盐工艺是一再精益,盐价是一降再降。
  拿官家的话说,如今朝廷赚钱的路子多了,就不指着这点盐税了,让百姓过好日子方是紧要。
  他们平日里买到的盐,白得跟雪花一样,全然不能想象还能有地方,会吃连咸味儿都没多少的黑盐。
  甚至要这样血淋淋的惨案,才有可能改变现状。
  登闻鼓一案后,京城中为老百姓办事的官员皆谦卑不少,虽不至于真正平等相待,却也颇为客气有礼。
  可是在定州,百姓如蝼蚁,可以说,毒盐一案,就是定州官府故意为之。
  百姓的命贱,可也不至于贱到如此地步!
  两相对比,尤其让人愤怒。
  一时之间,民间处处都是对定王、定州官府的口诛笔伐。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般已然足触目惊心时,
  却发现,如此,不过是个开始。
  毒盐,不过是定王诸多罪行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毒盐案三日后,定王以谋反罪,被羁押回京。
  官府张贴的告示上,密密麻麻列了十数条,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因定王而死之人,又何止一个顽固耿直的老秀才?
  那些大不敬的言论自不可能再传播,可就单单官盐私卖勾结海匪一事,已是罪不容诛。
  短短十几载,定王一脉,就这样从煌煌煊赫的大族,成了整个大乾的千古罪人。
  人们初听到时都不敢置信,先定王一辈子都在抵御外敌,可他的儿子,竟与外敌勾结,生生蛀空定州。
  若先定王泉下有知,如何瞑目?
  定州虽遥,可亦是大乾疆域,他怎能如此!
  外族蛮夷,每每劫掠,皆是一户又一户的灭门惨案……那么,岂非定州渔村整村屠戮之事,也有定王的一份?
  稍一想想,便是毛骨悚然、痛恨之极。
  。
  定王一家被押解回京时,已近中秋。
  秋雨连绵,官道泥泞未干,车辙深深滚过,溅起泥点,落在已有几分枯黄的路边野草。
  到后来,溅上的,是一个又一个百姓的衣衫。
  囚车行至南城门,入玄武大街。
  城内官道平整无洼处,积水早已顺着沟渠排出,一片死寂中,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轻响。
  朝廷钦犯,与州县牢狱中的普通命犯不同,便是处斩也是在午门,而非市口。
  此刻没有喧哗唾骂、倒菜泼粪,所有人厌恶咒恨的目光如刀似剑,无声割着囚车上人的每一寸血肉。
  有老者曾有幸见过先定王,看到定王眉眼中与先定王相似之处,不禁涕泗横流、痛心疾首。
  也有孩童懵懵懂懂抬头,被父母捂住了眼。
  说这样的罪人,不能脏了眼睛。
  囚车以玄铁铸造,镣铐钳杻齐全,所押之人约四五十岁的模样,潦草乱发上已生霜白。
  他安静地瘫坐在囚车一角,眼神空洞,木然望着囚车外的虚空。
  直到听到声响,循声望去,看到那个至多不过双十年华的明家女。
  这女子好生可怜,海匪屠村失了挚爱,明家无人帮她,送上门来,亲手送了他一场精妙绝伦的局。
  如今看他的眼神,真是恨不能嗜血啖肉。
  定王牵开唇角,冲她笑了。
  看到她要冲过来,被禁军横刀拦住。
  定王没忍住,笑出了声,渐渐,仰天大笑,笑得泪都要出来。
  后车同样被关押的定郡王看着父王此刻癫狂的模样,觉得父王真是疯了。
  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父王若不是疯了,如何能做出谋反这样的事。
  他真是死也想不出,定州好吃好喝雄踞一方的日子是怎么了,为何父王就是死也不肯过,非要生生毁了?
  没有私盐一案,或是多费些力气将私盐一案压下来,也好过栽赃陷害给明氏贼喊捉贼的好啊。
  他不就是想好好当个纨绔吗,这当着当着,项上人头都要不见了。
  不禁悲从心来,看看四周,又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地哭。
  宫中禁狱来人,见到的,就是这么个父笑子哭的荒诞场面。
  但无论哭还是笑,入了禁狱,便皆是死人。
  他们的任务,就是让这一家子真正死前,吐出尽可能多的、对陛下有用的东西。
  至于那些谋反的罪证,明日大朝会,便会呈堂。
  ……
  “……定王,对所有罪行,都供认不讳?”
  乾元殿御书房中,谢卿雪执起御案上厚厚一沓供词。
  这些供词的大部分,都是定州到京城这一路上定王断断续续所说。
  押送的禁军并无审讯之责,他大可不开口,开口了,禁军则如实记录,传给负责此事的官员。
  于是左相还未见到犯人,就先见到了一堆零零碎碎不成体系的供词。
  人一抵京,初审过后,就整理呈了上来。
  李骜顺势揽她入怀。
  沉声:“除却一事。”
  谢卿雪知晓,“听阿姊说,十年前的事,一问便是沉默,如何都不开口。”
  不开口,或是明知道却不愿说,或是不知道又不屑开口。
  但在阿姊的手段下都能硬挺着,她总觉得……
  “我总觉得,他应是知道什么,或对当年有什么猜测。”谢卿雪思忖着,抬眸,“我想……亲自去见见他。”
  阿姊的形容里,定王言语间的神情,总有种若有若无的恨意。
  这份恨意很奇怪,不像是事情败露后的憎恨,倒像是,某种仇恨。
  这么多年,她自问他们和定王也没什么交集,更从未以朝廷的名义削减定王府利益。
  且自先定王受封定州,定王一脉从未回过京……
  思绪顿住。
  ……她曾以为,为了镇守定州抵御海匪,定王无法离开定州,可现在,定王府勾结海匪戕害百姓,哪有什么离得开离不开?
  每年上元前后,各地入京呈禀公务时,他们总会意思意思地邀请定王,但没有一年,有定州之人入京。
  定王心怀不轨自不想落入虎口,可若,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其它隐情呢?
  她总要换种法子,亲自去瞧瞧。
  她,不想也不能,错过任何一丝希望。
  李骜一听此话,唇微抿,浑身紧绷。
  不行二字,他知晓卿卿不想听,于是忍着,没有说出口。
  他甚至怕,卿卿这般想做之事定要达成的性子,他不同意,她会背着他,偷偷前去。
  谢卿雪就感觉到自个儿身下的人形座椅,一瞬从软的成了硬的。
  连环着她的怀抱都是。
  顿时有些酸涩,又有些哭笑不得。
  眸光流转,她佯作不知,放下手中卷宗,回身间,装作不经意地蹭上他的唇。
  唇边尚抿着使坏前抑制不住的弧度,眸如星子,笑望着他。
  李骜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
  不知怎的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做帝后没多久,也是在这个御书房里,他悄摸使坏,当做不经意间握上卿卿的手。
  余光里,卿卿耳一瞬红了,还不忘挣开,再安抚一样拍拍他。
  卿卿口中对臣子说的话不曾停,他却听不见卿卿说了些什么,满眼皆是那一抹红。
  如今他却觉得,自己红的,不仅仅是耳……
  谢卿雪以手背碰了下他的脖颈,被烫得微微一颤。
  她笑,顺势靠入他颈窝。
  “我想的,是寻常的刑讯法子不行,便不妨换种方式,给定王演一场戏。”
  他还耿耿于怀,不想放她。
  闷闷不乐:“旁人不可吗?”
  谢卿雪拎起他一边耳郭,感觉自己像拎了个不断发热的小暖炉。
  “怎么,有陛下在,还担心他将我吃了不成?”
  一听自己也在,心上悬着的石头稍微放下些许。
  但还是不放心。
  “我代你去,也不行吗?”
  “嗯……”
  谢卿雪稍稍在脑海中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毫不客气笑出了声。
  拍拍他的肩,“吾私以为,汝无此天赋。”
  为了这句话,不服气的帝王跟在皇后身后当大尾巴,当了整整小半日。
  最后看着司饰及几位梳妆宫女,依照卿卿要求给卿卿梳妆打扮完成,才明白,卿卿所谓做戏,究竟是要做什么。
  谢卿雪在立式铜镜前瞧着,又让改了两处细节,方颔首,“你们出去吧。”
  再不出去,她怕某人克制不住,将她唤来的人都赶出去。
  李骜从未见过卿卿化这样浓的妆。
  也,从未见过,卿卿如此憔悴的模样。
  从前的病再重,甚至是整整十载的昏睡时,卿卿都是体面的。
  愈苍白脆弱,愈精致透明得,不似人间。
  他总怕他区区一介人间帝王,抓不住卿卿这般圣洁的神仙妃子。
  可是现在,卿卿仿佛坠入凡尘,沉在泥泞里。
  所有寻常病入膏肓之人的狼狈与痛楚,都在面容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谢卿雪走近,小心翼翼拉他的手。
  她甚至无需问他,便知道她的妆面十分地栩栩如生。
  一个,有着盛世皇后的至高尊荣,和,沉疴病体奄奄一息的,妆容。
  仿佛下一刻,支撑这副凤袍华服的,便只剩下一个骷髅架子。
  李骜攥成拳的手,开始克制不住地颤。
  谢卿雪要他低些,踮脚,捂住他的眼。
  在他耳边:“这样的时候,不能用眼看,要用
  心看。”
  “……你抱抱我。”
  李骜依言抱住她。
  可谢卿雪还是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他染湿了,甚至顺着掌心,落入了腕。
  也好像,落入她的眸中。
  打湿了心。
  她知道他的心,也体会得到他的感受。
  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就算化上这样的妆容,也不会真有这么一日。可在她身上,或许,就是不远的将来。
  但也只有这样,才足够真实。
  “今日如此,是为了将来,永不会有这样的一日。”
  这一刻,从不信神鬼的帝王,心底却不断燃着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他想要志怪传奇里可以掏空人记忆的术法,再多的代价,也心甘情愿。
  总好过,让卿卿亲手扒开自己的伤。
  为了这次会面,从来暗无天日的禁狱辟出一处最宽最大的牢房,点了通明的灯火,以特制的香尽可能散去血腥味。
  已在禁狱受了整整几日刑罚的定王在今日迎来了医士,清洗包扎,换下了被鲜血反复浸透的破旧华服,盥洗束发,收拾得齐整利落。
  定王麻木地任由摆弄,以为是皇帝终于想起来要见他。
  直到,被押着,来到这间布置得与普通屋室相差无几的牢房中。
  他便知道,不是。
  在军中打过仗的人,哪有那么多破讲究。
  心底隐隐有猜测,却有些不敢相信。
  临近日暮之时,空待了大半日的禁狱终于传来些许声响。
  铠甲碰撞响动的声音由远及近,这是沿路的禁军在行礼。
  谢卿雪由帝王亲自扶着,入了禁狱。
  哪怕刻意打扫过,常年审讯处死罪犯的地方依旧残留着渗人的阴冷,这种阴冷,与罗网司的戒律堂还有些不同。
  戒律堂主要对内,以惩处戒律为主,刑罚让人痛苦,对身体却无太多实质伤害。
  自罗网司走上正轨,戒律堂偶尔才会有那么几个犯律受罚之人,他们也熟知且认同司内戒律,知晓是自己不曾遵守,受罚也受得心甘情愿。
  而禁狱不同。
  这样一个直由禁军管辖、只听帝王号令的刑狱,关押的,皆是刑部无法做主,或身份特殊、或罪大恶极之徒。
  犯人自比不上刑部多,可一旦入了禁狱,若非帝王法外开恩,无一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有将所有吐得一干二净,或经年累月所受刑罚抵得过犯下的滔天罪行,才有可能求得一个痛快。
  宫中有着最好的御医,最有效的药材,甚至设计某项刑罚的,本身就是医者出身,人自己得的怪病难医,可是亲手折磨出的伤要医好,还不容易么?
  这也是为何那宸郡公李宸入了趟禁狱,就好似变了个人般。光是看那些罪人受刑的过程,都有切肤磨骨之痛。
  或许,此处,正是这个世上,最接近地狱的所在。
  放在往日,禁狱中无时无刻都是痛苦的哀嚎,今日皇后驾临,倒是让这些人得了暂时的休憩。
  谢卿雪在牢房前立住,看向帝王。
  李骜揽着她的手不松,反而更紧了,紧绷的下颌显出某种倔强。
  但再不愿,还是在卿卿的目光中,一寸一寸地松开。
  谢卿雪嗔他一眼。
  要他待的地方只与她隔了一扇屏风,还要怎样。
  提起裙裾,抬步,跨入……再抬首时,整个人的气质悄然变化。
  所有坚韧、沉稳、胸有成竹……支撑一个人脊梁不屈的内核如冰雪融化。
  余下的,只是一缕不容于世的幽魂。
  配上今日特意化的妆容,及盛大雍容的凤袍华服。整个人似薄薄的一片纸,却不得不担着皇后身份的重量。
  分明奄奄一息,随时都会倒下,她却竭力撑着,触角游丝一般,纤弱吃力地探知着世间,维持着身为皇后的,最后一丝尊荣。
  这,也应是不曾见过她的,世间绝大部分人对她的想象。
  这般模样,无需多言,便知时日无多。
  尤其,是眼前,她从未见过的定王。
  定王歪倚在坐榻,还有伤口在缓缓渗血,晕染上深色的衣袍,像书画时不甚浸湿的墨痕。
  头无力耷拉着,胸口细微起伏。
  听见牢门打开、有人跨入的声音,好半晌才抬起。
  目光触及一刹,勉力聚起的眸光些微恍惚。
  一整日的疑问在心头尘埃落定。
  原是,李骜的皇后啊……
  这几日,他身上大部分的伤,都是因着,面前这人。
  谢卿雪扶着扶手,缓缓在他对面坐下,偏头低咳两声,牵起眼尾一片薄薄的红。
  定王目光不曾移开,恨意终被惊艳压过。
  这般境地还这样美的女子,这世上,也没有几个吧。
  念头一起,烧心的妒恨更加汹涌浓烈,激得肺腑皆颤,一线血丝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
  他死死盯着她,盯得眼中泛起赤红。
  谢卿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不曾寒暄,直接开口。
  声线虚弱:“听陛下说,堂兄或许有法子,可以医好吾的病。”
  先定王为先帝堂兄,她依着李骜那边唤定王一句堂兄,亦是合情合理。
  只是这两个字,估摸着李骜从未说出口过。
  定王冷笑:“这两日审讯供词,难道皇后殿下不知么?”
  听见此话,谢卿雪面上些许茫然。
  似是不懂,供词与她的病,又有什么关联。
  定王看她的神情,渐渐呛咳着笑出了声,笑声愈来愈张扬得意,还有几分荒谬的悲凉。
  “你可知,那些所谓罪行本王早便说完了,这两日,为了得到病的线索,皇帝简直跟疯了一样?”
  他瞠大了眼,面上肌肉抽动狰狞,血从嘴角溢出更多,却还在笑着,不成人样。
  “本来,本王等着秋后问斩便可,可就因为这个,被生生折磨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这样说着,可笑声里净是得意。
  谢卿雪似这才明白,脆弱的神情露出哀戚,眼眶瞬息红了。
  捂着心口咳了半晌,连指梢,都泛起青白。
  勉力开口:“堂兄见我,也知晓我如今情形。他……”
  她哽咽着,几不能支,“陛下……”
  几番开口,都说不下去,泪如珠颗颗滴落。
  终苍白一叹,唇颤着,“十年前,堂兄远在定州,又如何能插手京城之事……他总觉得,我是被人所害,可我自己知道,娘胎里头带来的病,又如何能医呢……”
  瞳眸几分涣散,想支起身子,却用不上力。
  还是尚宫忍不住进来,搀着她起身。
  谢卿雪控制不住,虚软阖眸,脖颈都有些软了,被鸢娘扶住的那只手在颤。
  定王看着这内宫中地位最高的女官泪流了满面,不住在劝她。
  可皇后摇摇头,又向他看来。
  一刹那,定王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一眼。
  是绝望催生出世间最极致的美,如血海开出的高山雪莲,只得须臾寿命,却不染一丝污淖。
  她弯了下唇角,眸中有着清冷的温柔,圣洁、易碎。
  “堂兄,我会与他说,让他莫再如此。”
  什么莫再如此,是莫再,让他受刑了么?
  她自己都马上要死了,还在这儿发什么没用的善心。
  左右,他不都得死。
  定王咬着牙,几乎咬出血来,目光却怎么都无法移开。
  心底像是悄然开出一朵花,蓦然明了,为何,皇帝这十多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样一个人留在世间。
  可凭什么,这世上什么好处都落在皇帝身上!
  恨火岩浆一样灼着心肺,在谢卿雪转身离开的刹那,兀然一口血猛得喷出,高足半丈,身躯被带得向前,重重倒地。
  谢卿雪脚步顿住,低眸,看到脚边的一滴血。
  虚弱的眸中,漠然生出一抹冰冷的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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