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喻文州现在就正在翻他的电子版美食笔记，说稍等，白皙的指尖划过屏幕，他的肢体像是线条流丽、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这双手实际上非常修长美丽，然而遗憾的是，美丽总与缺陷如影随形。又或者说，正是不完满的缺憾构成了这种美丽。
他不是完美的，但已经做到最好。陈今玉想道。
活点地图很快挑出了距离最近、性价比最高、最适宜聚餐的一家餐厅，最重要的是有包厢，有包厢就不会被粉丝认出，然后遭到围攻。
那家粥底火锅距离场馆只有三公里，但说实话让一群宅女宅男走三公里能要了她们的命，当然陈今玉是一名魁梧女子，她不包含在内。
为了队友们和同事们的小命，她老实地上了战队大巴，顺理成章地和苏沐橙坐到一起。
这个皇帝陛下身侧的位置原本属于黄少天，如今宝座被她人霸占，黄少天简直想要咬手绢——开玩笑的，这里没有手绢给他咬。
他只能怨念地跟郑轩坐在一起。郑轩也很怨念，但更多的是无语，他说：“黄少你一定要这样吗？我是你的选项z吗？你去和队长坐一起好不好。”
“队长和老叶坐一起啦，在进行一些我等凡人无法插足的战术大师之间的谈话。”惨遭三次抛弃的黄少天说，“轩仔我们回家吧好不好，回家吧。”
“不回。”郑轩冷酷地拒绝了他，“我要吃粥底火锅。”
黄少天的怨念并不能为陈今玉所听闻，她和苏沐橙聊得正欢，这会儿话题停在菜品问题，陈今玉便说：“一会儿让文州点菜，他点的都挑不出错。”
“你都这么说，就说明他可以信任啦。”苏沐橙深知她的味蕾基本已经死掉，干吃白粥白饭都能面不改色，这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已经相当于一句难得的称赞，“他是只对g市的饭店了如指掌，还是其她城市也有所涉猎呢？”
“其她城市要问霸图的小张吧？”陈今玉想了想，说，“不过他是x市人来着，口味比我们重得多。”
在g市待了七年有余，她似乎也在慢慢地被这座城市同化。口味、习惯、偏好，似乎都是如此。
待得久了，她也能够囫囵地说一些不大标准的粤语，至少能发出一些白话的调子。她还是会发流畅的儿化音，但似乎已经不太会说q市方言，几乎忘记那些乡音，只在特定的时刻会漫出喉咙，沁来一点影子，只有这种时刻她才会忽然想起：原来我不属于这片土地，我有我自己应当归根的城市。
那些发散的思绪，都被苏沐橙含笑的话音忽地归拢、抚平：“秀秀说张新杰给她推荐的x市菜有点辣，不过李轩挺喜欢的，还说我们口味太清淡了。”
“这个小李怎么这样？”她立刻谴责地说，半真半假地责怪无辜的李轩，“让他吃他的馍馍去。”
远在x市的李轩一直在打喷嚏，思来想去，他觉得是该吃馍馍了。他最近对馍馍稍有冷落，一定是馍馍之神在启示他、对他降下了神罚。
“那是奖励他吧？虽然有点太过于符合刻板印象，但是李轩最喜欢吃馍馍了……”
陈今玉眼珠子一转，又喷出一些冷酷毒汁，“那以后跟虚空比赛之前让他多吃点馍馍，这样就晕碳了，比赛时说不定会睡着。”
苏沐橙笑着说她：“今玉，你好坏啊。”
“嗯，”她点了点头，承认道，“我是很坏很坏的。”
到了饭店，先把喻文州推出去点菜，陈今玉和叶秋溜出去找地方抽烟，临时吸烟室在饭店后门的小巷，零零散散的有几个服务员在那儿抽烟，她周密严谨地观察了一下她们的年纪，发现都是阿姨叔叔辈的，那应该不打荣耀也认不出她俩。
说来叶秋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更没有什么偶像包袱。他都不露脸，完全就是一位神秘男子，走到大街上都不会有人认识。
两人找了个小角落，各自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噌地两声，火光先后擦过，两支烟一同燃了起来。
雪白的香烟夹在她同样雪白的指间，陈今玉没有急于吸入，而是放任烟蒂燃烧，让烟草与薄荷的味道腾升着飘摇，直到那气味漫涌进她的鼻腔。
她忽然开口：“其实你不露脸也挺好的，至少不会被粉丝认出来。我们到底是职业圈还是娱乐圈？”
说实话，日后的联盟肯定会发展得更胜于今日。她指得是商业化。
“不比从前了。”叶秋只道，“我出道的时候……第一赛季，那时候没有人会想这么多。只是想要赢，只是想要荣耀而已。”
“现在也是啊。”她说，终于微微低头，香烟终于挨上唇沿，她的唇瓣饱满，似乎并不是薄情的形状，反而艳丽而烂漫，“不想要荣耀的话，为什么要进入职业圈呢？”
他的眼睫颤了颤，无关任何情绪，只是因为他突然抬起了眼，“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进职业圈？因为老魏邀请你？天时地利人和啊。”
她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一部分。但不全是因为这个吧。”
“那是因为什么？”
“呃……”她吸了一口烟，缓慢地回忆，“我那时候年纪小吧，比较……冲动。”
这两个字、这个词语，实在不适合用来形容她。冲动？陈今玉吗？大多数人听到这句话都会矢口否认，不会把这当一回事儿。她是最宁静、最平和的性子，又怎么会一时冲动、头脑一热呢？
可是十六岁的陈今玉当然也会冲动。
那是她刚开始和黄少天一起打网游的时候。雌雄双煞已经声名鹊起，但陈今玉并不喜欢开麦，她和黄少天一起玩游戏，他就在她旁边，实在没有开麦交流的必要，也没有和游戏中的其她人交流的必要。
诡异的是，玩家们并不觉得她们俩是“雌雄双煞”，因为有些人认为问松醉何是人妖号，威风凛凛的女性狂剑背后也应该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嗜血大汉。
天地良心，问松醉何的五官建模都是她自己导入的面部数据，跟她长得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啊！
还是那句话，陈今玉不喜欢听狗叫。虽然听起来很像是精神胜利法，但她确实就是这种拿旁人当空气的淡漠性格，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都说了人狗殊途。
直到有一天，一个路人找她野外pk，那时候问松醉何的竞技场积分已经排得很靠前，胜率更是金光闪闪，路人在野外撞见一位高玩，想要和她切磋，也是合乎情理。
所以陈今玉应下了。
那只是很普通、很平常的一天。只是一个清闲的周末午后，似乎和以往的每一日都没什么不同。雨声总是淋漓滴答，运转不休的空调阻挡着亚热带季风气候特有的夏风，那样一个夏日实在太过平凡，即便今日此时再度想起，她也很难说那一天有多么特别。
即便那一天发生的事成为了她进入职业圈的契机之一，她也只是冷淡而平静地认为，那一天不过如此，不值一提。日子过了就会飘走，路人擦肩就成过客，对她来说，万事万物都没什么特别的。
这场pk结束得很快，打到后面、即将进入尾声之时，陈今玉一时疏忽，误触了游戏麦克风的开关，黄少天正好在旁边问她什么时候打完，说要一起去吃饭，在琢磨出去吃还是点外卖，她就应了一声，说：“马上。”
“我靠大哥你是女的啊？”路人惊讶地说。
很难形容她那一刻的感受。她的内心仍然宁静，仍然没有掀起哪怕一阵呼啸的风。但她忽然有些烦躁，烦躁于为什么总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讨论她的性别。
女人，男人。到底有什么不同？打游戏需要给自己安一根**？
问松醉何一剑斩断了路人的最后一丝血皮。pk已经结束。
“我是女的，你不满意？”
问松醉何将那个人踩在脚下，狂剑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从一个败者的视角来看，这个角度堪称“完美”，视野收束，自下往上地看，狂剑士的肌肉线条蓄势勃发地绷起，手持重剑，那剑锋上的血痕几乎淋漓地下落，似乎赤红的落花即将消解融化。
游戏人物的眼中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神情，漆黑玻璃似的眼珠冷得过分，流淌在其中的只有一串串数据。正是因为无情绪、无意义，才让她的眼神观之如同凝望一团垃圾。
这是陈今玉第一次开麦，连这句本该充满火药味儿的挑衅都叫她说得冷淡寻常，游戏之外，操纵者的神色也很平静，莫辨情绪，很难从她短短的一句话里读出哪怕半分火气。
陈今玉当然没有生气，她总是学不会生气、不擅长发脾气，甚至会对自己的情绪感到茫然。然而，没有生气的必要，因为这实在不值一提。
她也当然无意给电子竞技上价值，这也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只是她总是会想、总是忍不住会想：
选择女性人物的玩家打得好，人们就说玩的是人妖号；女性玩家操作流畅，人们连夸赞的词语用的都是“大哥威武”，叫她哥、叫她爷，说这是尊称；碰到打得不合人意的男性玩家，就说他的号是不是拿去给女朋友玩了。叫他“姐”、叫他“妹”，说这是蔑称，就像红大爷和红姐的区别。
他不是完美的，但已经做到最好。陈今玉想道。
活点地图很快挑出了距离最近、性价比最高、最适宜聚餐的一家餐厅，最重要的是有包厢，有包厢就不会被粉丝认出，然后遭到围攻。
那家粥底火锅距离场馆只有三公里，但说实话让一群宅女宅男走三公里能要了她们的命，当然陈今玉是一名魁梧女子，她不包含在内。
为了队友们和同事们的小命，她老实地上了战队大巴，顺理成章地和苏沐橙坐到一起。
这个皇帝陛下身侧的位置原本属于黄少天，如今宝座被她人霸占，黄少天简直想要咬手绢——开玩笑的，这里没有手绢给他咬。
他只能怨念地跟郑轩坐在一起。郑轩也很怨念，但更多的是无语，他说：“黄少你一定要这样吗？我是你的选项z吗？你去和队长坐一起好不好。”
“队长和老叶坐一起啦，在进行一些我等凡人无法插足的战术大师之间的谈话。”惨遭三次抛弃的黄少天说，“轩仔我们回家吧好不好，回家吧。”
“不回。”郑轩冷酷地拒绝了他，“我要吃粥底火锅。”
黄少天的怨念并不能为陈今玉所听闻，她和苏沐橙聊得正欢，这会儿话题停在菜品问题，陈今玉便说：“一会儿让文州点菜，他点的都挑不出错。”
“你都这么说，就说明他可以信任啦。”苏沐橙深知她的味蕾基本已经死掉，干吃白粥白饭都能面不改色，这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已经相当于一句难得的称赞，“他是只对g市的饭店了如指掌，还是其她城市也有所涉猎呢？”
“其她城市要问霸图的小张吧？”陈今玉想了想，说，“不过他是x市人来着，口味比我们重得多。”
在g市待了七年有余，她似乎也在慢慢地被这座城市同化。口味、习惯、偏好，似乎都是如此。
待得久了，她也能够囫囵地说一些不大标准的粤语，至少能发出一些白话的调子。她还是会发流畅的儿化音，但似乎已经不太会说q市方言，几乎忘记那些乡音，只在特定的时刻会漫出喉咙，沁来一点影子，只有这种时刻她才会忽然想起：原来我不属于这片土地，我有我自己应当归根的城市。
那些发散的思绪，都被苏沐橙含笑的话音忽地归拢、抚平：“秀秀说张新杰给她推荐的x市菜有点辣，不过李轩挺喜欢的，还说我们口味太清淡了。”
“这个小李怎么这样？”她立刻谴责地说，半真半假地责怪无辜的李轩，“让他吃他的馍馍去。”
远在x市的李轩一直在打喷嚏，思来想去，他觉得是该吃馍馍了。他最近对馍馍稍有冷落，一定是馍馍之神在启示他、对他降下了神罚。
“那是奖励他吧？虽然有点太过于符合刻板印象，但是李轩最喜欢吃馍馍了……”
陈今玉眼珠子一转，又喷出一些冷酷毒汁，“那以后跟虚空比赛之前让他多吃点馍馍，这样就晕碳了，比赛时说不定会睡着。”
苏沐橙笑着说她：“今玉，你好坏啊。”
“嗯，”她点了点头，承认道，“我是很坏很坏的。”
到了饭店，先把喻文州推出去点菜，陈今玉和叶秋溜出去找地方抽烟，临时吸烟室在饭店后门的小巷，零零散散的有几个服务员在那儿抽烟，她周密严谨地观察了一下她们的年纪，发现都是阿姨叔叔辈的，那应该不打荣耀也认不出她俩。
说来叶秋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更没有什么偶像包袱。他都不露脸，完全就是一位神秘男子，走到大街上都不会有人认识。
两人找了个小角落，各自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噌地两声，火光先后擦过，两支烟一同燃了起来。
雪白的香烟夹在她同样雪白的指间，陈今玉没有急于吸入，而是放任烟蒂燃烧，让烟草与薄荷的味道腾升着飘摇，直到那气味漫涌进她的鼻腔。
她忽然开口：“其实你不露脸也挺好的，至少不会被粉丝认出来。我们到底是职业圈还是娱乐圈？”
说实话，日后的联盟肯定会发展得更胜于今日。她指得是商业化。
“不比从前了。”叶秋只道，“我出道的时候……第一赛季，那时候没有人会想这么多。只是想要赢，只是想要荣耀而已。”
“现在也是啊。”她说，终于微微低头，香烟终于挨上唇沿，她的唇瓣饱满，似乎并不是薄情的形状，反而艳丽而烂漫，“不想要荣耀的话，为什么要进入职业圈呢？”
他的眼睫颤了颤，无关任何情绪，只是因为他突然抬起了眼，“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进职业圈？因为老魏邀请你？天时地利人和啊。”
她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一部分。但不全是因为这个吧。”
“那是因为什么？”
“呃……”她吸了一口烟，缓慢地回忆，“我那时候年纪小吧，比较……冲动。”
这两个字、这个词语，实在不适合用来形容她。冲动？陈今玉吗？大多数人听到这句话都会矢口否认，不会把这当一回事儿。她是最宁静、最平和的性子，又怎么会一时冲动、头脑一热呢？
可是十六岁的陈今玉当然也会冲动。
那是她刚开始和黄少天一起打网游的时候。雌雄双煞已经声名鹊起，但陈今玉并不喜欢开麦，她和黄少天一起玩游戏，他就在她旁边，实在没有开麦交流的必要，也没有和游戏中的其她人交流的必要。
诡异的是，玩家们并不觉得她们俩是“雌雄双煞”，因为有些人认为问松醉何是人妖号，威风凛凛的女性狂剑背后也应该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嗜血大汉。
天地良心，问松醉何的五官建模都是她自己导入的面部数据，跟她长得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啊！
还是那句话，陈今玉不喜欢听狗叫。虽然听起来很像是精神胜利法，但她确实就是这种拿旁人当空气的淡漠性格，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都说了人狗殊途。
直到有一天，一个路人找她野外pk，那时候问松醉何的竞技场积分已经排得很靠前，胜率更是金光闪闪，路人在野外撞见一位高玩，想要和她切磋，也是合乎情理。
所以陈今玉应下了。
那只是很普通、很平常的一天。只是一个清闲的周末午后，似乎和以往的每一日都没什么不同。雨声总是淋漓滴答，运转不休的空调阻挡着亚热带季风气候特有的夏风，那样一个夏日实在太过平凡，即便今日此时再度想起，她也很难说那一天有多么特别。
即便那一天发生的事成为了她进入职业圈的契机之一，她也只是冷淡而平静地认为，那一天不过如此，不值一提。日子过了就会飘走，路人擦肩就成过客，对她来说，万事万物都没什么特别的。
这场pk结束得很快，打到后面、即将进入尾声之时，陈今玉一时疏忽，误触了游戏麦克风的开关，黄少天正好在旁边问她什么时候打完，说要一起去吃饭，在琢磨出去吃还是点外卖，她就应了一声，说：“马上。”
“我靠大哥你是女的啊？”路人惊讶地说。
很难形容她那一刻的感受。她的内心仍然宁静，仍然没有掀起哪怕一阵呼啸的风。但她忽然有些烦躁，烦躁于为什么总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讨论她的性别。
女人，男人。到底有什么不同？打游戏需要给自己安一根**？
问松醉何一剑斩断了路人的最后一丝血皮。pk已经结束。
“我是女的，你不满意？”
问松醉何将那个人踩在脚下，狂剑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从一个败者的视角来看，这个角度堪称“完美”，视野收束，自下往上地看，狂剑士的肌肉线条蓄势勃发地绷起，手持重剑，那剑锋上的血痕几乎淋漓地下落，似乎赤红的落花即将消解融化。
游戏人物的眼中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神情，漆黑玻璃似的眼珠冷得过分，流淌在其中的只有一串串数据。正是因为无情绪、无意义，才让她的眼神观之如同凝望一团垃圾。
这是陈今玉第一次开麦，连这句本该充满火药味儿的挑衅都叫她说得冷淡寻常，游戏之外，操纵者的神色也很平静，莫辨情绪，很难从她短短的一句话里读出哪怕半分火气。
陈今玉当然没有生气，她总是学不会生气、不擅长发脾气，甚至会对自己的情绪感到茫然。然而，没有生气的必要，因为这实在不值一提。
她也当然无意给电子竞技上价值，这也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只是她总是会想、总是忍不住会想：
选择女性人物的玩家打得好，人们就说玩的是人妖号；女性玩家操作流畅，人们连夸赞的词语用的都是“大哥威武”，叫她哥、叫她爷，说这是尊称；碰到打得不合人意的男性玩家，就说他的号是不是拿去给女朋友玩了。叫他“姐”、叫他“妹”，说这是蔑称，就像红大爷和红姐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