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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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换一换,”伊逑方将自己还没动的紫芋团子推给卢微白,伸手就要拿卢微白已然吃了两口的凉糕,“我吃你这个。”
  “不,”谁知卢微白竟把勺子一横,轻轻地挡住了,“你现在的身体不宜吃这些,若是不喜欢,重新点一份便可。”
  伊逑方难得想对卢微白好一点,结果还被对方不知好歹的拒绝,脸上已经有点挂不住了:“这南海附近这么闷热,我就想吃凉的,不行?”
  再闷热和他伊逑方有什么关系?他身体亏空得在揽镜观终日裹着狐裘还难以保暖,需要在三伏天的夜里燃着炭火,眼下手里捧着那杯开的白水,也不见放手,岂会嫌热?
  “知道了,”卢微白看了看伊逑方一副“我就要”的表情,很快就无奈地妥协,“我与你吃的一样便是。”
  伊逑方听着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卢微白在承认错误的感觉——是他不该在伊逑方面前吃凉糕,勾起伊逑方对凉糕的欲望。
  “你先坐着,我去重买。”卢微白起身就要端走凉糕和紫芋团子。
  “回来,”伊逑方被他的态度弄得不上不下,想发脾气,但卢微白又百般迁就,再发脾气,倒显得他无理取闹,“算了,我将就吃就是了。”
  “嗯。”
  但卢微白还是没有继续吃凉糕,而是让摊贩给自己换了一份和伊逑方一样的紫芋团子。
  虽然店家上得很快,但等端到卢微白面前的时候,伊逑方自己的那份,已经吃了快一半——经过这些年的摸爬打滚,伊逑方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世面没见过,没想到,这个小摊贩的紫芋团子,居然意外地合他胃口。
  伊逑方久违地生出一点满足的喟叹来。
  卢微白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忽然开口:“你似乎心情不错,你很期待去月华孤。”
  “当然,去月华孤不是为了修补我的经脉吗,到时候我的修为恢复了,就可以成为揽镜观掌门了。”伊逑方理所当然。
  伊逑方心里,其实对成为揽镜观掌门没有什么执念,甚至对修补自己的经脉也没有多少期待,但他确实很期待去月华孤。
  他们二人再没有谈论这个话题,只是在吃完后,重新走入雨幕,继续前进。
  “二位要出海?”
  “嗯。”让伊逑方在客栈等着的卢微白与人交涉,“听说月华孤只有在雨天行着木舟才能到。”
  “原来你们也是要去那月华孤的,那你们来的可不凑巧,虽然传说确有这月华孤,但却只有朔日的夜雨中行舟,才可得见,如今才刚过朔日不到十天,二位只怕还要等上些时日。”
  “原是如此。”师父和林东道他们去到这月华孤,都是偶然自行得见,因而也并未听说如此详细的规则,如此看来,倒是他们准备得不充分了。
  “那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在这儿干等着?”听卢微白说完的伊逑方躺在床上,一边玩儿自己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你要是无聊,我们也可以到周围走走。”卢微白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递给伊逑方一把梳子。
  “……你都买了什么?”伊逑方看一眼桌子上的大包小包,“这么多。”
  “都是我们在这段时日会用到的。”
  哦?
  伊逑方看了看浑身简朴,甚至已经辟谷的卢微白,再看看满身华丽,一日三餐,甚至要吃四五六餐的自己,然后就收回视线,没再看了。
  这个镇子真的很小,卢微白给找的已经是这个镇子最大的客栈,这还是这两年月华孤名气大了之后,专门修的,一共四座小楼,每座层数不一,他们住的就是离小镇街道最近的一座,倒不是卢微白不想图清静,是伊逑方喜欢,进来就直接走上来了,卢微白倒是没有意见,住在了伊逑方选的房间旁边。
  白天伊逑方会自己看书,看话本,作画,练字,从窗户看着外面来往的人们,卢微白就只需要操心他的吃用,还不算费心。
  晚上就全然是另一种情况了。
  自从卢微白发现伊逑方会自己将伤口崩开之后,卢微白就坚持晚上一定要看着伊逑方睡着。
  伊逑方发脾气也没有用。
  而且说到底伊逑方现在也没有什么发脾气的底气,也就随便卢微白了。
  虽然这南海的夜比揽镜观温暖些,伊逑方的身子到底禁不住,客栈在这个时节供应的炭火,伊逑方闻着不舒服,守着他的卢微白就无声无息用他自己的修为催动法宝,温暖整个房间。
  只是这样伊逑方晚上总忍不住睡得迟些,卢微白伺候他的时间也就长了些——吃干果,卢微白一颗一颗剥好放进盘子里;吃水果,卢微白精挑细选,仔细搭配,不给伊逑方贪嘴的机会,也不至于让伊逑方尝不到鲜。
  虽然睡着了,但是伊逑方还是隐约知道,即便自己睡着了,卢微白也没有离开。
  因为总是有人不厌其烦地给他盖被子,在他觉得凉之前。
  总是有人在他于噩梦之中苦苦挣扎,无力跌倒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或者,抱着他。
  在这种时候,伊逑方会下意识地自己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自己蜷缩成一个还没孵化的虫茧,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安全感。
  因此,伊逑方从睡梦之中清醒之后,总是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卢微白报复自己的方式,想像个老妈子一样烦死自己!
  终于等到了初一,这天也在下雨。
  伊逑方不喜欢下雨:“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喜欢下雨。”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骨头都开始泛疼了。
  卢微白没有雇人,而是买了一条小船,是那种有着篷顶的船,在这条船里,伊逑方不会被雨淋湿。
  卢微白在船上一左一右放了法宝,不用划桨,船就会自己在雨幕之中划向海洋的中心。
  卢微白给伊逑方一张毛毯:“这边的风和水交汇得太频繁了。”
  所以才会有早上还是晴天,下午就是雨的情况。
  伊逑方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场雨。
  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他已经看了许多次这样的雨。
  他真的不喜欢下雨,下雨总是伴随着很多不好的记忆。
  第7章 雨和夜
  伊逑方记得,有一次,师父和师娘带着他们几个孩子一起出门参加一个门派举行的门派大比,说是大比,其实也就是几个门派凑在一起,然后让新一代的弟子们互相切磋而已。
  当时,他也去了。
  那个时候,伊逑方已经能逐渐察觉到,自己对计平安的过分在意,他总是希望计平安能过多地在意自己,希望计平安能像和别人说话时一样,活泼而又温柔地和自己说话。
  可是没有。
  但是在那个下雨的客栈,在师父师娘面前,计平安不会特别明显。
  当时年少的伊逑方甚至隐约期待过,在客栈的时候,能和计平安的关系缓和一些。
  可,还是没有。
  在那天晚上,原本应该是师父师娘一间房,计平安单独一间房,他们四个男孩子两间房。
  但是因为计平安不愿意,师娘就将计平安带在身边。
  师父也就需要在他和卢微白之间,选一个一起休息。
  他以为师父会选自己,当然应该选自己,毕竟自己聪明,天赋好,悟性高,还是他的大弟子,没理由不选他。
  可是师父选了卢微白。
  伊逑方在那个时候,逐渐意识到,或许有的时候,会哭的孩子才会有糖吃。
  他从来不会示弱,不会像莫晓鹤那样跟着计平安一起上蹿下跳违反门规,不会像卢微白那样默默地跟在别人后面一副可怜样子。
  他从来都是要骄傲的,他从来都应该骄傲的。
  在引气入体迟迟没有成功的时候,是他自己每天晚上独自在灵气充裕的冷泉里浸泡;在练剑却总是无法领悟剑意又因为反复练剑而将双手摸出水泡的时候,是他独自忍着疼痛上药的。
  没有人知道这些瞬间。
  但是他以为,至少师父知道。
  至少计平安理解。
  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不是那样的。
  那天晚上的雨一直下,一直下。
  在寂静无声的夜晚,滴滴答答。
  他独自待在房间里。
  觉得很冷。
  雨夜的寒意透过敞开的窗户不断地涌进来,落在他脱掉鞋袜的脚背上,落在他没有任何遮挡,只有一些剑茧的手上,落在他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雨滴和浓浓黑夜的脸上。
  雨夜似乎要将他整个隔绝起来。
  要将他困在这里。
  只有他。
  只有,冷。
  他正这么想着,一双大手握住他的脚,打破了他的回忆。
  是卢微白。
  卢微白一边握住他的脚,一边皱眉:“早上不是让你穿袜子?”
  伊逑方本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好好的,被他这么一打断,又因为刚才的回忆,没什么好气,就着被卢微白抓在手里的脚,踹了一下之后收回来:“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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