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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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又过了一月有余,汪从悦居然重新胖了回去,变得和初见时没多大差别,瞧着似乎并没有什么烦心之事,她也没能再从他嘴里探出半句有用的话。

  反而还收到张公公府上送来的三个铺子。

  ·

  这日金风细细,家里小厮收到宫里的信儿,回宫接人去了。

  秋枕梦趁着午后天色还好,搬了把躺椅在外头晒太阳。

  牵牛花已经到了开谢的时候,远没有先前繁盛,她随手掐了一朵簪在耳边,和发髻上的绢花相互呼应。

  她在外面睡了一觉,起身时只觉小腹沉重,下半身湿漉漉的,再算算时间,回房一看,果然来了月事。

  之前几次来月事,汪从悦都没回过家,偏偏这次回来了。

  秋枕梦惦记着给他熬赤豆粥,叫来红豆吩咐道:“我再躺一躺,小哥哥快回来时,你叫我。”

  她裹着被子继续打瞌睡,小腹的沉重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仿佛浸入四肢百骸的疼,疼得满头虚汗。

  可能是汪从悦就要回家的缘故,秋枕梦忽然觉出几分含着脆弱的委屈。

  她短暂地做了个梦,梦见少年时在岭门的日子。

  那年她刚刚来了月事。

  可能小时候缺衣少食,给她落下了些毛病,每月这几日都疼得无法言语,甚至起不来身。

  那时家境确实不太好,娘支持着整个家,还要抵御那些闲来无事欺负寡妇孤女的人,对她便不怎么上心。

  初时娘见她疼得面色苍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还会给她请医问药,半夜悄悄抹泪。

  她夜间疼得醒了,眯着眼瞧见娘正在数着家中余钱。寥寥一把铜钱,和着娘垂眼疲惫的面容,刺痛了她的心。

  第二日她便起来,硬撑出满脸笑容,忍着剧痛忙里忙外,洗衣服做饭,对娘道:

  “娘,睡醒后我好得多了,不用再求郎中来看了。”

  娘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望着她惨白的脸,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

  “你正是虚着的时候,回去歇着吧。”

  后来呢?

  梦里是零零碎碎的片段。

  生活的困苦,让娘下意识不敢去想女儿经受着什么苦难。因这苦难,会让不富裕的家境雪上加霜。

  她渐渐忘了她每月的苦痛,几乎每日都督促她刺绣学习,甚至带她出门拜访有名的绣娘。

  实在受不住了时,她也曾哭过闹过。

  娘温柔地让她休息,躺上一天,第二日照例不许她懒着,督促她坐在炕上刺绣。

  时间长了,她也就熬得住了。

  后来娘去了。

  再后来有了钱,足够请医问药了,可每月那几日是那样短,她又那样忙,每天想着忍一忍,几次睁眼闭眼,也就过去了。

  况且她是个未婚夫不在身边的孤女。

  那些地痞流氓常想占她便宜,有时来不及等待官府派来的人,只能自己解决。

  她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有什么弱点,不然以后恐怕没办法安生。

  就算来了京城,这习惯也仍然带着。

  红豆曾经问过她,被她笑着敷衍过去。

  她看着她一路从家里走到外头,逛了街,喝了茶,吃了饭,看了半场戏,这才放心,再没有问过半句。

  秋枕梦忽被一阵下坠似的心悸惊醒了。

  卧房里点着灯烛,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正被一具瘦削的身体搂在怀中,两只温暖干燥的手,从背后环到前面,在她小腹处轻轻按揉。

  秋枕梦不由一惊。

  “醒了?”身后传来很平的一句问,嗓音又很温柔,“怎么疼成这样子,都不告诉红豆?”

  “小哥哥回来了?”

  她下意识问,而后忽然想起,眼下已经黑了。

  红豆居然没叫她起来,去熬赤豆粥。

  汪从悦道:“妹子,疼成这样就是病,别忍着,早找郎中来治,喝个一年半载的药,也就好了。”

  他的话太关切,让她忽然就记起最开始的娘,鼻子一酸,眼泪漫了上来。

  “我没事,不怎么疼,躺一会儿就好了。”

  “说什么鬼话呢。红豆说根本就叫不起你,我一看,你脸上连血色都无,赶紧接了个郎中来。妹子,讳疾忌医要不得,郎中开了药,正温着呢,我让红豆给你端来。”

  汪从悦声音高了几分,斥责道。

  他收回手,从她身后爬起来,立刻掖紧了被子,快步走了出去。

  肚子上轻轻按揉的温暖,蓦地空了。

  原本似乎快要消解的痛苦,又立刻蔓延回来。

  她擦了擦眼角。

  大概袖子上沾染了灰尘,蹭进眼睛,她眼里酸得越发厉害,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了。

  汪从悦不知何时端着药回了屋,苦涩的气息冲散了满室瓜果的味道。

  “妹子,快起来喝药。”

  他坐在床沿,伸手想要将她抱起来。

  可惜他力气本就算不得大,又端着药,试了好几次,铆足了劲儿,才将秋枕梦连人带被抱进怀中。

  “快别哭了,一口气喝了药,我给你吃饴糖。”

  秋枕梦吸了吸鼻子,接过硕大的碗,目光投向他吊在腕下的那包糖。

  “小哥哥,你不能拿勺子一勺一勺喂我吗?”她问道。

  茶楼说书先生讲的话本,就是书生或者小姐病了,另一个人会一勺一勺喂他或她喝药,再甜甜地说上几句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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