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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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肘,把衣袖塞进自己嘴里。

  哪怕疼死,他也不想在这些人面前露怯。

  但是实在太疼了。

  李宴少时在宫中艰难挣扎,却从未挨过打,这是第一次。

  “唔。”李宴狠狠咬着衣袖,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血腥味在他唇齿间蔓延开来,两股之下逐渐痛得麻木,他总觉得身上的血几乎都要流干。

  流干了也好。

  还给他吧,他不想要了。

  就在这时,勤政斋的门又开。

  一个墨色的身影缓步而出,一步一步进入雨中。

  李宴已经分不清自己挨了几下打,他只知道兄长来了。

  雨越下越大,如银河泄洪,顷刻席卷天地。

  李宿强忍着不去看在雨中被杖刑的弟弟,他只是转身面对李锦昶,隔着雨幕看着他。

  他缓缓弯下膝盖,扑通跪倒在雨中。

  到了此时,李宿的声音依旧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父王。”他开口呼唤。

  “父王,宴弟再如何过错,也终究是父王的儿子,是皇祖父的孙子,是李氏宗族血脉,”李宿一字一顿道,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您对宴弟恨铁不成钢,儿子能理解,却不认同。”

  “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是人,是大褚的储君殿下。儿子知道,父王是为宴弟好,也是为我好。”

  李宿的话穿透雨幕,向四面八方散去。

  李锦昶脸上惬意的笑渐渐消散,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李宿,你敢对孤不敬?”

  李宿看着他,目光若是带刀,此刻怕是已经把李锦昶杀了千百遍。

  “父王言重,儿子只是想恳请父王饶恕宴弟,此番若是传将出去,对父王名声有碍。”

  李锦昶冷笑出声:“孤责罚自己的儿子,谁敢说三道四?谁又能说三道四。”

  就在父子两人说话之时,杖刑的中监又落了三杖下去,浓重的血腥味被雨水冲开,淅淅沥沥流淌在干净整洁的青石板路上。

  李宿终于忍不住,也或许因兄长就挡在身前,他终于忍不住,意识模糊地痛呼出声。

  “皇兄。”

  那声音比雨水和鲜血冲得支离破碎。

  他不是哀求,不是委屈,亦然不是痛呼。

  他只是看到了皇兄,平平淡淡同他打了一个招呼。

  李宿的心跳都要停了。

  他突然想起当年独自一人守在灵堂的时候,万籁俱寂,孤夜苦寒,天地间万物皆失去颜色。

  当时也是有个小孩子,出现在他面前,叫了他一声“皇兄”。

  这一声皇兄,把他从绝望的深海里叫了回来。

  两声皇兄重叠在一起,李宿已经分不清是非对错,也无法再维持端肃与理智。

  他不用李锦昶宣召,便自行起身,转身往杖刑处走去。

  李锦昶面容铁青,道:“李宿,你要忤逆孤不成?”

  李宿不理他,坚定地一步步往前走。

  “来人,给我拦住他。”李锦昶也没了往日的冷静。

  御林军仿佛雨中的幽灵,突然出现在李宿身边,他们一个个身着铠甲,伸手就要碰触到李宿单薄的身体。

  李宿突然一个闪身,高高抬起脚,一脚把御林军踢飞出去。

  “停手。”李宿目光紧盯着慎刑司的中监看。

  慎刑司宫人不敢停,但那再度被鲜血染红的刑板却迟疑了。

  可再迟疑,也毕竟隔了十数步的距离,那刑板在雨水里滑过一道弧度,依旧落在了李宴的身上。

  大抵因为愣神,又或许是恐惧,板子不小心往后错了半寸,直击在李宴小腿上。

  只听一声沉闷的重击响起,李宴的脖颈高高扬起,嘴里终于发出一道惨烈的痛呼声。

  “啊。”

  那声音里的痛,任谁听了都肝肠寸断。

  他的纤细的脖颈高高扬起,随即便如同风中的落叶,缓缓垂落下来。

  再无动静。

  李宿的眼睛一瞬涨得赤红,他右手一转,左手一番,身侧两名御林军便被他击飞出去。

  “我说,停手。”

  场面在一瞬间失去控制。

  李锦昶便如同被人卡住喉咙的母鸡,那一瞬间眼睛也赤红得如同滴血。

  他怒吼着:“给我拿下!”

  随着太子殿下一声令下,一队御林军冲入前庭,直奔已经疯魔的太孙殿下而去。

  李宿的长剑在乾元宫外就被收走,此刻手里没有武器,直接赤手空拳。

  他在御林军的队伍里挣扎,以毫不要命的姿态同人拼搏,不过是想要去看一眼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弟弟。

  暴雨倾泻,也不知是春雨洗礼还是苍天有泪。

  李宿出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

  他在抵抗刺客时已受伤,此刻伤上加伤,疮上加疮,不多时便伤口崩裂,鲜血氤氲。

  然而他再如何拼命,依旧无法从御林军重重包围突破。

  他就如同困在囚笼里的野兽,最后发出一声悲鸣。

  “啊!”

  紧接着而来的是,随着雨幕而来的滚滚惊雷。

  天地间的混沌颜色仿佛一瞬被点亮,在那片刻的工夫,廊下的众人看清了李宿眼中的血红和脸上的血污。

  他那双眼,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沉稳,癫狂而又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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