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年幼的永乐公主景涟裹在锦被里,睡得香甜。两名守夜宫女伏在榻前,闭目小憩,偶尔替公主掖一掖被子。

  忽的,宫女身体一震,蓦然张开眼,疾步走到门前。

  并不是幻觉,远处传来纷乱足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分外喧闹。那足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渐渐逼近寝殿门扉。

  含章宫门外灯火通明。

  大太监李进站在最前方,垂目不语,仿佛化作了一座低首的石像。

  直到哭声传来,李进才站直身子,看向宫女们怀里抱着的女童。

  永乐公主年纪幼小,酣眠中被吵醒,由宫人匆匆忙忙裹上斗篷抱到宫门外,既困倦又烦躁,嚎啕大哭起来,挣扎挣动不休。

  宫人们不敢过分束缚公主,急得额间生汗,两股战战。

  李进迎上去,来到公主面前。

  隔着朦胧的泪眼,年幼的景涟依稀辨认出这是父皇身边常陪她玩耍的李公公,哭声略低,朝着李进张开手臂:“父皇,我要父皇!”

  李进恭谨道:“奴婢奉圣上之命,接公主去扶云殿。”

  景涟睡意未消,挣动身体,揉着眼睛:“我不去,不去!我要父皇,我要父皇!”

  李进垂首,低声道:“公主,这是圣上的意思。”

  他知道永乐公主向来受皇帝娇惯纵容,发起脾气来谁的话都不听,于是低头道:“公主,贵妃娘娘薨了。”

  贵妃娘娘薨了。

  那时景涟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深夜被吵醒,很想睡觉,很是困倦。

  而且她不想去扶云殿,扶云殿里的母妃很吓人,而且对她很凶,曾经掐过她的脖子,从那之后,父皇就再也不让她往扶云殿去请安了。

  但是这个夜晚,扶云殿里突然变得很嘈杂,许多宫人来来往往,还来了几位妃嫔。父皇抱着她进去,很快又转手将她交给了赶来的李修仪,让李修仪带她去休息。

  李修仪那时还没有晋封丽妃。平时最活泼的女人却异常安静,亲手抱着她回宫,看着景涟躺在床上,忽然很和气地摸了摸她的脸,叹息着说了句永乐真是可怜。

  景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还迷茫地摇摇头。

  “不可怜。”

  可怜不是个好词,年幼的景涟知道。

  李修仪别过头去擦眼泪:“嗯,永乐不可怜,快睡吧,明日我叫你四哥陪你。”

  后来景涟才意识到,李修仪为什么说她可怜。

  ——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母亲了。

  .

  “公主?”

  轿辇在含章宫门前停了很久,竹蕊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唤了声景涟。

  景涟猛然回神。

  炎热的夏风掀起车帘,吹起景涟衣裳袖摆。

  庭中花草在热浪的侵袭下蔫头耷脑,檐下一株兰花倒还开得精神,舒展着翠绿叶片,随风摇摆。

  房中凉风阵阵,冰鉴中堆叠起一座冰山,茶水入口温热适宜,景涟抿了一口,问:“没有消息?”

  出嫁前,景涟在宫中已经住了十多年。

  纵然她从前没有用心经营,可以动用的消息来源也不止文婕妤一人。

  见兰蕊摇头,景涟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已经转换了话题。

  “你拿我的帖子去东宫,若是太子妃方便,午后我便过去。”

  此刻正值午时,不宜登门拜访。

  景涟在丽妃宫里吃了些点心,现在并不饿,索性躺下午休,预备小憩片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也许真有些道理。

  景涟在梦里,又梦见了她的母妃。

  只是这一次,她似乎变得很小很小,躺在柔软的被褥里。

  湿润划过脸颊,景涟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似乎是在哭泣。

  幼儿的哭泣总是很没有道理,嚎啕起来更是轻易止不住。

  一只温柔的手掌,缓缓落在她的背上。

  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遮住了面前女子的面容。

  景涟听见低低的、轻柔的旋律,那只手拍抚着她的背,每一个动作都温柔而怜惜。

  女子俯下身,用帕子轻柔拭去景涟脸上的泪水与汗水,一绺乌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发丝上似有淡淡清香。她的领口滑出一块青玉,轻轻摇曳。

  景涟竭力睁大眼睛,然而无济于事,她无法越过那层雾气窥见女子的面容,女子的声音却越来越轻、越来越遥远,终于融入了那层雾气之中,化作虚无。

  扑通一声,重响落地。

  景涟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手掩住心口,出神片刻,目光下移,狐疑地注视着跌坐于地的兰蕊。

  “……你干什么?”

  兰蕊颤巍巍指了指外面:“公、公主,该起身了。”

  “那你坐在地上?”

  兰蕊表情扭曲,不知摔着哪里了:“奴婢刚走过来,公主您突然坐起来了……”

  摔倒的兰蕊获准留在含章宫休息,顺便看家。

  乘辇前往东宫的路上,景涟一手支颐,兀自沉思。

  记忆里,贵妃从未有过如此温柔的时刻。

  因为在景涟很幼小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

  文婕妤查到的消息简略,大体上却没问题。

  贵妃入吴王府时,只有十五岁。

  她出身不算低,五品文官之女;却也不算高,身为穆宗皇帝同胞兄弟,吴王府中妃妾出身来历大多都很体面。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