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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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渺有一好一坏两种预感,而大体上她的预感不会出错。

  面前的青年闭眼,长睫轻振,大概实在受不了这般的刺激,决心和盘托出:“主人,对不起……是因为我……”

  熟悉的抽离感如期袭来,意识变得轻飘飘的,像断了线的风筝往上浮,浮到再听不见答案的高度。

  “……”

  入梦技能:从入门到入土。

  *

  乌木沉香,一架古琴横在案上,抚琴者素手轻拨,弦音清越如流泉,漫过不大的房室。

  小楼上各耸起半间“座敷”,木栏围着,障子门半掩,垂有靛蓝暗纹的暖帘,帘幕间隙里有少许的魔力波动。

  人声寂静,唯有琴音在其间流转,和谐地不像是恶魔谈判,刀光剑影;倒像是日式雅间,闲情逸致。

  “久仰魔王大名。”左侧帘后,一道阴柔的男声说。

  第66章

  右侧帷幕后,身着襦衫长裙的女子懒散地靠在锦榻椅上,-双墨眸难辨喜怒。

  林渺听见自己带了谦逊的话音:“别西卜领主客气,我可担不起‘魔王’一说……倒是领主,于术法一道登峰造极,却还愿意请我赴宴和谈,当真荣幸。”

  在有绝对武力值压制的情况下,前世征服地狱的“她”居然也是很有礼貌、会进行友商互吹的类型吗?

  林渺觉得熟悉的同时,诡异地感到些许反差萌。

  然后,她的目光扫到了侧前方,锦椅之下,竹垫上恭敬跪立的长发青年。

  “……”

  说“恭敬跪立”,可能也不是很恰当。

  深色素面、形似浴袍的衣裳松垮地系着,前襟敞了大半,黑红交织的长发随意披散,几绺拂过肩头。

  柔和清亮的光线下,朝向她的那边侧脸显得越发棱角分明,至美朦胧。

  他的双膝叉得极开,稳稳地扎在地面,脊背绷出笔直的弧线,连带着脊椎两侧的肌肉贲张,撑起刀刻般的轮廓;

  双手被紫色的魔力光索反剪在身后,从衣袖中裸露出来的腕背青筋脉生。

  暗绿色的荆棘枝条黏连在背上,尖细的芒剌嵌入皮肉,血迹在玄色衣袍上晕出暗沉的花。

  ……好一个负荆请罪。

  地狱也爱看《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吗。

  “大人何须自谦。”对面,柔和的男声含笑,语速缓慢、多用短语,却极诚挚,“自您诞生,注定为王……”

  “您不信我,也该信卜算。”

  他顿了顿,似带几分羞怯,“我对您……仰慕。所以,邀您做客。”

  一帘之隔,恶魔青年仰脸,黑瞳里嫉妒与阴狠的恶意像蛇类潜伏时眼底的磷光,明明灭灭,清晰可见。

  “主人……”他的唇瓣无声地开合,润红的舌尖也像毒蛇吐信,充满了引诱的意味。

  “仰慕?”女人微微勾唇,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还以为领主是看中了我旗下军团的实力……原来也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所吸引吗?”

  常年独自在谷中钻研术法的孤僻领主显然并不能很好理解“幽默”,别西卜大概以为魔王对此不满,一着急,话语便有些混乱:“不是……是……”

  “我仰慕魔王,也因您……治下有方。您起初令手下困万枯谷多日……不曾见血,我,我知您善意。”

  万枯谷?……在安维杀了枯骨后,别西卜选择请魔王做客,主动要求和谈?

  嫉妒首的两段梦境,竟是连续剧么。林渺听着愈加舒缓的琴音,若有所思。

  这时身体不受她操控的好处倒是显现出来了,她可以安心地去观察——「入梦识心」这坑货技能难得包一次售后,肯定有很多点值得深挖。

  魔王抬手,跪于座下的恶魔踉跄地膝行两步,尖刺扎得更深。

  “别西卜领主大度,然而下属违背命令,我却不能不究。”女声冷漠,“屠戮万枯谷非我所想,今日赴会,特带罪魁祸首前来向领主道歉。”

  ‘带’罪魁祸首向领主道歉……而不是‘让’。微妙的一字之差林渺听得分明,别西卜也不完全是傻子。

  他沉默了几息,忽而开口:“下去。”

  琴音一顿,抚琴的恶魔乐师站起身来,向两边雅间各行一礼,退出了小楼。

  于是空气变得安静,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铅,死死压在周遭。只余下负荆的恶魔有规律的呼吸声,在谈判的会议上显得突兀。

  “安维,道歉。”魔王说。

  恶魔垂首,紧咬牙关,依稀有骨骼错位的声响传来。

  “道歉。”这回的命令她用上了等级的压制,话音里的魔力外泄,恶魔眸中的颜色出现了变化,间或有隐约的血红。

  “……安维。”林渺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控制者有些生气了。

  她按捺着怒火,“如果你的错误要让厄洛尔承担,那么此后你也不必出现在我面前。”

  “主人!!”青年猛地抬眸,腮边肌肉抽搐,俊美的脸上一闪而过的狰狞,宛若艳鬼。

  “……对不起,别西卜领主。”他唇角扯动,“我不应该为主人除去对祂不敬的垃圾,因为垃圾是你的下属。”

  恶魔被强制的“道歉”依旧乖张且无礼,挑衅二字几乎写满全身。

  看来,那次十字架play之后,魔王也没把她的恶犬哄好。林渺如此判断到。

  别西卜在魔王出手教训安维之前及时“劝阻”:“枯骨不敬在先,三头犬一心为您

  ,无可指摘。”

  他轻轻抽气,本就阴柔的语调放得愈发软和,怯生生的。

  “如果您为此抱歉……请在我归顺于您后,多信任我一些吧。”

  “我……也能成为,您忠诚的下属。”

  明明是“占理”的一方,却将主动权完全递交了出去,好似势力、地位这些地狱生物所追求的一切,都比不过她的看重。

  ……不要脸。

  不要脸的下贱东西!!!

  恐怖的魔息在三头犬周身徘徊,悬绕成飓风;相比之下,对面帷幕后一派风平浪静。

  别西卜甚至没有做任何防御的措施,只内敛地双膝并坐,兜帽垂落,露出墨绿色的妹妹头。

  魔王轻飘飘瞥了安维一眼,飓风顿消。

  “她”平静道:“别西卜领主又是设宴又是自发归顺,向我效忠,我自然没有不信任的道理。此前领主的所有势力仍由领主来管辖,你会成为我的第四位亲信将领。”

  “与三头犬,平起平坐。”

  最后一句话不是在敲打安维,林渺就把别西卜生吞了。

  而这份敲打对安维的作用效果显而易见,在“平起平坐”四个字落地后那怨毒的、恶意满满的神情骤然凝固,以至于彻底怔愣。

  他不可置信地跪伏在地上,墨瞳望向她的侧脸——林渺猜此刻她的表情一定冷酷非凡,因为三头犬那面对长鞭、荆棘都只会更兴奋的躯体瑟缩了一下。

  “谢谢。”

  清瘦的恶魔喃喃道,“谢谢您……我不会辜负您……不会背叛您……永远。”

  永远。

  别西卜充斥着感激与喜悦的低语终于解冻了安维的思绪。

  魔王大人从来一言九鼎。

  哪怕他知道那是主人对自己屡次叛逆的敲打,哪怕他知道主人还是会对他有所偏爱——

  他也不可能改变一个新来的、低贱的恶魔,即将与他平起平坐,光明正大分走主人关注的事实。

  玛门、切西娅那两个贱种会怎样嘲讽他、耻笑他?

  他的两个废物“哥哥”,时刻觊觎着这具躯体的兄长们,又会怎样以此为借口、联手将他逼入沉睡,夺取主人的夸赞呢。

  而最可怕的是,他无法对别西卜下手了——魔王可以容忍手下不和,使些小绊子尚且无妨,但要闹到自相残杀的地步,祂的怒火,他承担不起。

  “……”

  他的手颤抖起来,他的大脑被恐慌和嫉恨所裹挟,他的理智被汹涌的浊浪掩埋。

  他不顾主人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压,也不顾别西卜将要掀开帷幕、接受魔王的册封,不顾一切地、艰难地向林渺爬过去。

  “主人……”安维唤出声来,音色沙哑,让在场的另两人都停下了动作。

  别西卜掀帘的手一顿,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了帷幕;正要施术下烙印的女人收了魔力,蹙眉看向他。

  “……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安维的长发绕过她的膝弯,脸颊贴在她裙摆的褶皱上,喋喋不休。

  “我不该故意违背您的指令,想让您责罚我……将视线更多地停留在我身上。”

  “我不应该因为嫉妒他能得到您的招安,就对他恶语相向……”

  “我错了,主人……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求求您……”

  他抬着漂亮的眼,长睫一颤一颤沾着细碎的清光,像被打湿的蝶翼。

  水珠滚出眼眶时很慢很轻,顺着眼尾那抹红色的上挑晕染,往下滑,途经挺直的鼻梁,又在鼻尖悬停片刻,才终于坠落在胸膛上,洇开一小片水色的、透明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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