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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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火灭了。她镯子里的磷球已经所剩无几,火一直燃着,原本就稀薄的空气似乎更加不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她连呼吸都开始觉得困难,于是也就由着火灭了。

  只是,光明一旦消失,黑暗里的一切就变得混沌不堪,难分交界。

  特别是,地宫里,全是那些东西。

  她仿佛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包裹得密不透风,闷得她简直无法呼吸。

  方才,她试着下了水,沿铁索往回走了一截。地下水冰寒彻骨倒还是小事,关键在于,来时顺流,去时便是逆流。那水流那样湍急强劲,即便扶着铁链,仅靠人力,也难以走远

  。

  何况那水那般寒凉,她下去走了一阵,没几步,人就冻得麻痹了,不得不折返回来。

  以她多年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经验,这种地下暗河,并不能淌水而过。

  倘若来时路是唯一的路,那么,无路可走了。

  她这时才想通,为何藏着星辰阁钥匙的地方,竟然毫无机关防备,唯有一个畅通无阻送佛送到西的井口。

  原来,如何防住人进来,并不是紧要的。

  只要不放任何一个进来的活物出去,星辰阁的钥匙,就能永远守住。

  是她大意了。明知是一口井,竟因雾刀在不远处守着她,自己就松懈了身后防备,被不知什么人推了下来。

  她叹息一口气。唯一的火源熄灭后,地宫里越发冷得让人难以忍受。

  原本那些晦气东西,便是阴气森森的,这又是几百年不曾见天日的地底。在这地底下,被冰寒的地下水湿透的衣裳根本不可能干,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骨骼和骨骼近乎激烈地撞在一起。

  会有人来救她吗?

  雾刀?

  黑暗里,她近乎自嘲地勾了勾唇。

  别想了,不可能。他不是为了他人生死以命冒险的性子,发现她出不来,只会更加庆幸当时没有跟她进来。

  她失踪了,他只怕是最先回禀往生门的一个。往生门派人查过,确信她困在其中无路可逃,便会满意,放心离开。

  至于她的死活?

  没人在乎。

  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起来,伴着黑暗里的十殿阎罗,只觉这一切,都太好笑。

  视人命如草芥,如今她也不过是一颗草芥,应该的。

  至于顾止和李玄白?

  她微微笑着,捡起旁边一块石头,用手掌抛着玩。黑暗里,难以接到,抛了一下,那石块就不知滚去何处了。

  她怎么会期待相识没几日的人大费周折地救她。雾刀陪了她十三年,将她从小带到大,十三年朝夕相处,还不是也就这样。

  人类本就如此,聪明人懂得少期待,爱不过是自欺也欺人的胡话。

  如果要出去,还是要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捂住了脸。

  靠着墙,她缓缓蹲下,想,先休息一下,恢复些气力吧。

  *

  梦里倒是不冷了,阳光和煦。她今日休沐,难得能光明正大走在太阳下,于是换了便衣,飞到将军府琉璃瓦上,晒着太阳。

  一会儿,岁安穿着暗卫的夜行衣飞了上来,用手肘怼了怼她,“看我找到什么好东西啦?”

  她闭着眼睛,懒得理。

  岁安摇她:“理理我嘛,姐姐,姐姐——”

  南琼霜叹了口气,“我好不容易得空晒回太阳……”

  岁安在湛蓝的天和清甜的风里朝她笑,额际碎发擦着眉毛,“别睡啦,看这是什么!”

  “什么啊?”她坐起来,岁安在瓦上盘腿坐着,笑嘻嘻摇了摇手里的书。

  “《山海经》!你读过吗?”

  “哪里来的?将军给的?”

  岁安小鸡啄米般点头,眼睛倒映着天色,仿佛盛着两汪透澈的水。

  “我不看。”南琼霜斩钉截铁地躺回去,闭上眼,“休沐的日子,读什么书。午睡呢,去去去。”

  “‘南海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1]你听过吗?金玉之山诶!”

  “山上怎么会有金玉?岂非随便抱一块走便可赎身了?”南琼霜有点错愕。

  “是啊!好想去看看。但我不想赎身,我想留在将军旁边。”嘟起嘴唇,一种孩子气的委屈。

  虽是暗卫,岁安也与她不同。岁安得将军喜欢。

  不仅是上下级之间的青睐。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她那时,原本是被往生门派来暗杀胡将军。按理来说,她该蛊惑那男人爱上她,方才好下手。

  胡将军爱岁安,如果聪明,她本该杀了她。

  南琼霜嗔怪地笑看她一眼,“能走还不走,天天在这给人当暗卫?刀尖舔血,有今天没明天?小孩子脾气。”

  岁安皱着鼻子笑起来,像只有意讨人喜欢的狸奴,凑过来蹭蹭她的脸颊,“我喜欢将军,将军喜欢我,为他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甘心。不过——”

  南琼霜皱眉看着在她下巴旁凑个不停的少女,无可奈何,只听岁安道,“——不过,倘若我去了那地方,定给你抱几块金子银子回来,早早帮你赎身。”

  她的心像是被石块砸破的湖面,话随风散了,涟漪仍是一圈圈漾开,荡漾得漫无边际。

  然后,忽然是她受罚那天,她跪在盛怒的将军脚下,夜行衣从后背被刀刀割开,露出光亮的脊背。

  “拉下去,鞭刑,三十鞭。”

  她垂眸跪在那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由人将她带下去。

  倒是岁安忽然跪了下来,在石板地上沉沉的“咚”一声,“将军,当真不是姐姐,你不要错怪她,我……”

  胡将军没说什么,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满屋的暗卫尽数跪下垂首。

  岁安仍哀哀地抓着将军袖子,无声哽咽。

  南琼霜抬起头来,同岁安艰难对视一眼,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不要求情。没用,不值当。

  岁安懂她的意思,因为那一眼后,她眼里登时泛了泪光,嘴唇抖了半晌,不说话了。

  南琼霜放下心,从容转身,退下领罚。

  身后那个执拗如幼兽的少女,却忽然又开了口。

  带着哭腔的赌气、不甘又委屈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将军,你要罚姐姐,那就连安安一起罚。”

  南琼霜愕然转身。

  黑暗里,胡将军沉默半晌。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得屋内如狱里一般。他的神色,掩在月下阴影里,看不分明。

  他道,“岁安,莫非是这些日子宠爱你太过,致你恃宠而骄,竟然连将令军从的道理都忘了。”

  他甩开岁安抬步走远,看也未看她哀恸神色,冷道,“潜龙卫,教规矩。”

  那一晚,胡将军将岁安打死了。

  南琼霜猛然睁开眼睛,汗湿脊背。

  金玉之山。

  那一晚,岁安哽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硬生生挨到了她熬完三十鞭从长凳上下来。

  她拖着残躯,连站也站不得,一步步跪爬到气息奄奄的岁安身边。满地的血,辨不出主人。

  岁安轻轻喘着,微弱的呼吸像那天的风一般吹动她的碎发,她落了泪,扯着嘴角,血从她口里一串一串抖下来。南琼霜惊慌拿手去接,却见她唇角抖了半天,哀哀笑了。

  她说,“姐姐,我当真以为将军爱我。”

  “姐姐,你帮我报仇好不好。”

  “报完了仇,你就走。万不要相信爱,万不要相信男人,万不要落得我这般田地。”

  她细碎抖着,如一块裂纹遍布行将破碎的瓷片,泪一串一串晃下来。

  “去看……金玉之山。姐姐,我如今……想去看了。”

  “去看,然后,记得帮我抱一块……金子回来。帮我……赎身。”

  黑暗里,南琼霜闭着眼睛,微微发着抖,默然许久。

  最后,睁开眼睛,捏亮了木镯里最后一颗磷丸。

  她还有更大的地方要去,更多的事情要做。为了那一天,她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好事坏事都做尽了,早已没有回头路。

  她不能死在这里。

  绝不。

  第34章

  “天山开立门派已经三百年,这三百年来,死在机关里的人不计其数,何曾有过为了单单某个人动用镇山玉牌的先例!”

  通往菩提阁的长廊曲径环幽,顾止疾步向前,衣摆在风中轻轻扬起。

  宋瑶洁大步急跟才勉强跟上,随在顾止身后,衣裙飘成了一片缥缈的山雾,“竟要为了一个女人动用镇山玉牌,顾怀瑾,你疯了!”

  顾止冷道,“师姐竟要眼看着人死,坐视不理吗?”

  “我眼看着人死?山上危险,不要随意走动,山上是无人提醒过她吗?她自己不自量力,四处乱窜,掉进藏龙池里,我有什么办法!为了这么个外人,你竟不惜触犯山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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