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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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拧了眉头:“先生不想包扎?”

  顾怀瑾不说话。

  她一低头,地上早已许多星星点点的血印子,被众人踏得一派凌乱。

  今天,这大殿里,受了伤的,只有一个。

  还是武功最高的。

  他莫不是故意的?

  她胸中烦躁得厉害,不想再管,话都懒得多说,拂袖而去。

  *

  顾怀瑾盘腿坐在嘉庆帝身后,闭目运功。

  嘉庆帝亦盘腿坐着,脑后扎着银针,眼下青黑得厉害,若要由李玄白那张嘴来形容,八成要说他“眼下长了胡子”。

  他两掌缓缓平搓开,长发随着周身气劲浮动,竖起手掌,往嘉庆帝背中央一推。

  空气都震颤起来。连南琼霜坐在龙床边,都感觉到颊肉微微颤动,一阵窸窣的麻痒。

  这就是他的无量心法?如今可真是武功大进了。

  幸好,她的目标不是他。不然,可真是杀不了了。

  他手一挥,刺入嘉庆帝脑后的十八根银针嗖一声退出来,悬浮在空中。

  嘉庆帝扭着她的手,“嘶”了一声。

  她提心吊胆,瞟了一眼顾怀瑾的脸色。

  他面无表情。

  一阵极其诡异的宁静。

  她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一个攻心刺客,有朝一日,两个目标会彼此相识。

  而且,两个都是疯子。

  “好了。”他手掌一开,银针闪着光点,依次飞入他掌心,“陛下可有好些?”

  “轻松许多。”嘉庆帝微张着口,眼睛盯着殿顶的一盏灯,痛得眼珠子混混沌沌,“不过,先生……朕近来胸闷得紧。可否请先生多针灸一会。”

  银针撤去了,嘉庆帝软倒下来,南琼霜坐在榻边倾身过去,小心将嘉庆帝的头安置在枕上。

  顾怀瑾沉默地等着她。

  不知为什么,他越平静,她越忐忑,特别是他蒙着眼,毫无表情地与她面对面时,她简直浑身难受。

  太近了,怎么这么吓人。

  空气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血浸湿了他宽大的玄色衣襟,顺着衣摆,一颗一颗,滴答滴答,砸碎在地。

  都成了这个样子,这个人还不治伤的。

  她偏开头。

  “娘娘。”

  她一时心烦意乱,竟未发觉。

  “娘娘。”他提高了些声音。

  她一激灵:“怎么?”

  “陛下叫您。”

  嘉庆帝汗湿了的手,攥着她的手掌摩挲了两圈,“德音啊,朕头晕,先睡会。但有点话……要先跟你说。”

  她逼自己不去想手上嘉庆帝的汗,强笑着凑过去:“皇上?”

  “你一向……是最懂朕的。”他喘着,胸膛吃力地起伏,每一个字,都虚弱得仿佛梦呓,“朕病啦。如今,风雨飘摇,虎狼环伺,朕也不知道,朕这身子,还能撑多少时候。”

  南琼霜听得费解,这语气怎么好似要交待遗言一般。

  她挤出点眼泪,蓄在眼睛底下:“皇上不准说这些话。有顾先生在此……”瞥了一眼顾怀瑾,心里一瞬发毛,“皇上的位子谁也动不了,安心养病便是了。”

  顾怀瑾似乎冷笑了一瞬。

  “养病……。再养,也还是不好说啊。”嘉庆帝长长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所以,德音啊,你过来。”

  她无法,屏了一口气,附耳过去。

  嘉庆帝干涸龟裂的唇,艰难开合。

  她皱起眉头,问了一句:“什么?”

  嘉庆帝气息奄奄地,嘴唇又翕动了两下,眼底含着一丝晶亮的泪,希冀地看着她。

  她依旧没懂。

  “皇上说,”顾怀瑾简短道,“六博。”

  嘉庆帝脸上顿时笑开,心满意足地阖了眼,往锦衾中窝了窝,昏睡过去。

  她坐起身来,难以置信地同他面对面。

  如今,她只要同他对视一瞬,心里就煎熬,浑身发麻。

  “六博,一种棋。”

  他语气,心平气和

  得惊人,她简直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吗?不然,怎么会在荷花池边堵她,看着她忽然就功法反噬,莫名其妙的,拿那个梦试探她?

  假如知道她是谁……

  他的反应,又太奇怪了。

  如果恨她,他何必在疯帝的剑下救她,又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如果爱她,她同嘉庆帝伉俪情深这么久,他醋劲那么大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忍得下。

  甚至——她抬眼看他。

  顾怀瑾看着她和嘉庆帝彼此相握的手,还带着点温柔的笑。

  “六博,正是清河那一片时兴起来的。娘娘是清河人氏出身,竟然未曾听过六博吗?”

  她愣了一瞬。

  “也对。听闻娘娘幼时走失,近些年才归了本家,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她望着他过分平和的脸,越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人如今,一身玄色,仿佛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深的水,一片漆黑。

  “皇上胸闷,要针灸,需在胸口入针。”他声音毫无波动,“顾某眼睛看不见。烦请娘娘为皇上宽衣吧。”

  紫宸殿外的风呼呼刮了一阵,自窗棂中钻进来,摇得头顶华灯飘忽地晃。

  要她为嘉庆帝宽衣?

  难道他当真看不见,当真没认出?

  可是……

  她道,“先生看得见穴位,看不见衣裳?”

  “穴位之中有气流动。衣裳是死物。”

  她半信半疑。

  只是,倘若顾怀瑾认出了她,不可能容忍她为别的男人宽衣。

  她迟疑半晌,低下头,将嘉庆帝龙袍的纽扣,一颗一颗解开。

  掀开两边,露出里面大片的前胸。

  赤裸的男人的胸膛。

  被他沉默注视着,她的心简直要跳出来。

  他倒是毫无反应,“此处,有顾某守着。娘娘金枝玉叶,又受了惊,不妨请回吧。”

  她心内忐忑,思忖片刻。

  这么简单就放她走了。

  或许,他是真的没有认出她来。

  但是,此前那些事,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血珠滴答滴答,砸在地板砖上,声音闷闷的。

  她才想起来,回头一看,连他再度开始运功的莹白的手臂,都淌着刺目的血,猩红一片。

  他浑不在意。

  她心里一跳。

  “先生还在流血呢。远香,清涟,”她回头吩咐,“去给先生传太医。”

  他如梦初醒,平静抬起手肘看了看,再度运功施针,十八根银针嗖一下入了嘉庆帝的胸口。

  “顾某伤了,娘娘很在意?”

  语气轻巧,仿佛随口一问。

  她未答。

  许久,她道:“怕血光冲了龙气。”

  顾怀瑾笑笑。

  “娘娘。”他轻轻唤,“可否借块手帕,擦擦血。”

  倘若他真的并未认出她来,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她自袖中拿出一方没被迷醉香沾过的帕子,递了出去。

  顾怀瑾伸手摸索着,在空中茫然寻了一阵,修长如竹的手,触到了她的手指。

  她心里骤然一震。

  他却没有退开,摸上她的手掌边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五指轻轻,在她手指上,扫过。

  流连一瞬,霎时撤开。

  她身上仿佛被电了一下,猛然偏头去瞧清涟和远香。

  清涟和远香刚向外传了话,转过身走回来。

  无人发觉。

  两个丫鬟回来复命:“王公公已经派人去请了。”

  她松了口气,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颔首,刚想告退,一抬头,却见顾怀瑾,毫无波动,不动声色地,抚摸着手上方才碰过她的那一块地方。

  第109章

  “我真的觉得他认出我了。”

  变天了,阴雨蒙蒙。正是春尽时节,细雨如织。

  南琼霜冒雨踏水,两下跃上了御花园湖中心的花顶小船,掀开锦帘,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船中,点了一支蜡烛,放在青花宝莲烛台中,幽暗闪着光。

  灯下,一张低矮的小几,两只浅浅的酒盅,两副盘碟碗筷。

  “来了?”

  李玄白背对着帘子,坐在小几前,闻声,转过头来。

  她心乱如麻,叹着气,猫着身子免得撞上船顶,走去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看?”二话不说,先斟了一盏酒,仰头饮尽。

  “说什么‘有话要说’,这就是你找我要说的?”李玄白夹了一筷子猪皮冻,在醋碟中蘸蘸,“看姓顾的有没有认出你?”

  “对。”她揉着眉心叹气。

  “那个疯子确实坏了你的事,捅出去不少。不过,看他那样子,也不至于认出了吧。”

  他拄着腮,口里嚼着。

  南琼霜愈发头痛欲裂。

  从明面上来看,或许他确实还未认出她来,但是,却有那么多细节,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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