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姓顾的非说要让那匹夫如愿。”他抽出一根毛笔,气急败坏地拔笔尖上的毛,“给封了王爵。我不同意。最后议定,禄米给的少,封地不给,类似孙猴子的弼马温。”

  “常达讨封,讨的便是封地和钱财,这两样都不给,光给个虚名,糊弄谁?”她不想过多议政,站起身来,理理衣摆,“他将军之位坐了那么多年,岂是好打发的,莫要因此再闹上一回。”

  “那你说怎么办?”他不耐起来,攥着拳头锤了两下案几,几上笔筒内的毛笔微微颤抖,“还不够?还要再多给?”

  “若要我说,”她垂着长睫,理理步摇珠串,“封地定然是不能给。禄米,该给多少给多少,或许还该多给些,多到他无法拒绝。”

  李玄白气不打一处来,瞪起眼睛。

  “但是,给他流爵,而非世爵。”她站起身,轻巧拈起了搁在案上的团扇,悠悠扇着,“爵位给,但就是不给铁券。”

  李玄白眉头皱了一瞬。

  南琼霜笑:“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叫常忠?”

  李玄白旋即明白,眉毛挑了挑。

  须臾,一笑。

  他道:“他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叫常平。”

  南琼霜旋即明白他明白。

  不给铁券,爵位无法世袭。若禄米给的多,常达受钱财诱惑,说不定会应下。

  假如他应下,父子离心的种子,说不定便就播下了。

  这天子路上唯一的拦路石,李玄白巴不得早日移除。

  她站起身来,杨妃粉的蝉纱长裙层叠摇曳,迤逦在身后,仿佛一场飘渺的幻梦。

  “为摄政王解忧,乐意之至。那么,”她回眸,长睫弯垂,美得像妖,“就此告退了,摄政王。”

  *

  菡萏宫内。

  南琼霜屏退了众人,自己坐在雕窗下,面前摊着一本前朝诗词,久久不曾翻一页。

  雕窗外,阖宫丫鬟忙里忙外,替她收拾着前往无量山的行囊。

  她悠长叹了一声,靠在贵妃榻上,烦躁阖上眼睫。

  “南琼霜。”

  雾刀低低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响起。

  她睁开眼:“怎么。”

  “门内回信了。”

  她登时从贵妃榻上扑腾起来,坐直了身子。

  “怎么说?”

  “指挥司说,要你来信上表,细叙更换任务的缘由、目前状况,条理清晰,明日寅时前寄出。门内明日戌时前给你答复。”

  她翻身下榻,坐到桌前:“我现在就写。”

  半炷香后,南琼霜停笔,将毛笔往一旁的砚台中一搁。

  一封情真意切、字字泣血的书信,从当今形势、敌我优劣、自身长短详细分析,字里行间尽是惧怕自己短命而不能再为往生门效忠的担忧之情,读来令人动容,写时令人作呕。

  雾刀将信取走,当日便交给了洛京城中专管联络的眼线。

  夜里,往生门便回了信。

  南琼霜看着那封信上盖着门章的大大的“准”字,如释重负,几乎感动。

  雾刀:“你多年来,几乎是无往不胜,手到擒来。门内念你是个心性坚强的可塑之才,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特准你半途返回。”

  “你同那姓顾的出宫那日,照常随他上船。上了船,午时左右,门内会派人撑船接应。你找准时机跳船,暗号为三声鸟啼。上船后,怕有人跟随,会多换几回船,船夫会告诉你如何做。”

  “你下船后,清涟会替你伪装一阵。之后,她会假死。嘉庆帝的任务,会有人来接替你。自此以后,你同谢德音这个名字,同紫禁城中所有人,都再没有干系了。”

  “再没有干系了”。

  她心里有些迟来的钝痛,木木的。

  “每个船夫,都是门内派来的七杀堂刺客。我也会一路尾随。所以,别想着跑,南琼霜。”

  他笑起来,仿佛一头呲着獠牙、喷吐着热气的野兽:

  “门内一片惜才之心,你可千万别辜负。”

  辜负?

  当年,为了顾怀瑾,她离叛门只有一线之隔。

  那时,都没有背叛,往后,就更不会背叛了。

  她笑:“你多虑了,我可是一片丹心。”

  雾刀狞笑着,隐去了。

  或许是因为顾怀瑾等不及了,离宫的日子,来得很快。

  当日,六宫后妃一直送到紫禁城乾清门。晟贵妃穿得一派雍容奢艳,款款立在众妃嫔前头,见了她,眼睛都没抬一抬。

  如此嚣张,其中缘由,她心里明镜一般。

  她被顾怀瑾带出宫,再回宫时,恐怕得宠的,就又是她晟贵妃了。

  若是从前,她又要忧虑,深更半夜辗转反侧,筹谋如何复宠。

  如今,一身轻巧,那些令人生厌的争斗,全被她抛下了。

  他们一行人的车马,直抵渡口。

  顾怀瑾一个侍卫也没有带,王茂行曾劝嘉庆帝给他带些侍卫随行,他尽数婉拒,说是无事时人多嘈杂,出事时碍手碍脚。

  她也只带了清涟和远香。嘉庆帝言之凿凿,说顾怀瑾在身侧,天底下的无赖没有一个近得了她的身,只怕有人蓄意刺杀。不若秘密出行,免得贼人觊觎。

  他不知道,她刚好就是一个刺客,而顾怀瑾,刚好就是那个贼人。

  一行人上了客船。

  要去无量山,当从饶河走,一路水路。

  两人的船厢自然不在一处,但都属官舱,离得很近。

  她喜洁,命清涟和远香将舱内备好的枕席尽数撤去,用自带的被褥重新铺好。

  顾怀瑾得了嘉庆帝的命令,要保护她的安危,时刻随侍左右,此时坐在她船厢中的圆桌旁,自己斟了一盏茶。

  “到了饶河上,人多眼杂,顾某不便以娘娘二字相称。”他道,“不知娘娘以为,顾某如何称呼,更为得体。”

  话说得一板一眼的。都已经堵她堵到了这一步,还装呢。

  她道:“先生唤我德音便是。”

  他的眼睛,她看不见,只看见黑绸上方的两道英眉,揶揄似的挑了挑:

  “德音?”

  带着讥笑的吐字。仿佛是笑她,都到了这一步,还跟他自作聪明。

  不知是谁在自作聪明。

  她带着笑道:“德音。”

  “好。那就唤娘娘为德音。”

  他从善如流,掀着茶盖,啜了口茶。

  南琼霜忽然注意到,他的大拇指正套着那个白玉扳指。

  眼下,不论那枚玉扳指曾经叫她多惊慌,她都不必再怕了。

  她拿着凳子坐到他身侧,拄着腮:“先生那枚扳指,头一回相见时,还没有的。可是有什么来头?”

  说到“头一回相见”,他又是凉凉笑了一声。

  “无量山的传代玉戒。无量心法传人,理应时时佩戴,以功法养玉,亦以玉养功法。境界越高,玉便越油润洁白。”

  那枚玉戒,已经润糯若脂肪,戴在他的大拇指上,衬得他手如雪般冷白。

  她笑:“那么,这玉已经白得毫无瑕疵,可见先生功力深厚。”

  功力深厚又如何。逮耗子似的逮她,还不是要看着她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恭维顾某?”他笑了,轻道了一声,“娘娘,有兴致。”

  幽幽的恨和怨气。

  她霎时又有些发毛,住了口。

  “或许从前可算功力深厚的。但前些日子,反噬得厉害,功法倒退了不少。”他对着她,双唇开合,唇角愉悦地勾起来:

  “……都是因为,见了娘娘啊。”

  她屏息两瞬,面上毫无反应,吞咽了一下。

  须臾,她道:“……先生。我有点困乏,想歇息一会儿,还请先生出去吧。”

  *

  顾怀瑾走了。或许是因为,无量山是他的地盘,较之客船内更适合拷问用刑,他觉得还未到摊牌的时候。

  她躺在床榻上,心咚咚跳,难以平静。

  必须得快走。这里,她是一刻都待不了了。

  清涟已经换上了她的衣裙,候在她身侧。

  她问:“什么时辰了?”

  清涟:“已经将近午时。您快些准备吧。”

  她三下五除二将清涟的衣裳换上:“我直接去舱外候着,你在榻上装睡。其余的事,门内会来线人安排,各自小心行事。”

  清涟、远香颔首:“是。”

  她一副丫鬟打扮,蹲在客船上层,鬼鬼祟祟地跟在一些不认识的官家小姐身侧,假扮是人家的丫鬟,被不同的人赶走三回。

  左等右等。

  终于,等来了空中三声鸟啼。

  她自上而下一望。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客船一侧,船夫坐在船篷内,看不清面孔。

  她扯起衣角,四面环望一圈。

  船上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观景,叫卖瓜果糖片之声不绝,无人注意这边。

  她轻飘飘地,翻出栏杆,一跃。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