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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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桃抿着唇,没言语,却也跟着重重点了点头。

  谢昭看着她们,喉头哽咽得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傻子。”

  ——

  几日后。

  春日黄昏,别院廊下还残着一缕斜斜的暖阳。

  谢执立在门外,脚步微微踟蹰,仿佛前方不是寻常的青石小径,而是布满荆棘的炼狱。

  自那日后,谢昭那几句冰冷刺骨的话语,日日夜夜在他脑海中盘旋,将他一寸寸拖入无尽的黑暗和煎熬。

  他不敢来,怕再看见她眼底彻骨的厌恶与恨意,怕那目光会彻底将他凌迟。

  可他还是来了。

  像飞蛾扑火,明知是死,也甘愿烧成灰烬。

  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只要能再看见她,哪怕她骂他,恨他,唾弃他,都行。

  只要她还在他能触及的地方,也好过在绝望里彻底腐烂。

  深吸一口气,谢执压下胸腔翻涌的窒息感,终于抬手,推开了那扇数日未启的远门。

  “大人。”

  一路上丫鬟守卫们纷纷行礼,他目不斜视,径直朝她房间走去。

  门口的夏枝听到动静,看到他眼中复杂一闪而过,随即低头行礼:“大人。”

  谢执没看她,目光沉沉锁住那扇房门。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及门扉,却又像被烫到僵在半空。

  良久,他干涩的嗓音才勉强发出声音:“……她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门扉却被从内缓缓拉开。

  春桃立在门后,见到他时,眸光讶异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眸,侧身退开一步。

  谢执屏住呼吸,目光越过春桃,瞬间凝固在窗前那抹素净的身影上。

  谢昭立于窗前的光影中,穿着一袭月白襦裙,乌黑的发丝松松挽起,只簪着一直素净的发簪。

  肩头和鬓发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暮光,她正凝望着窗外那株新绽的梨花,侧影宁静,眉眼低垂,竟透着一丝久违的柔和。

  这一幕,与他在无数个噩梦里预演过的剑拔弩张,怒目相对截然不同。

  谢执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都放轻缓了,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不真实的景象。

  许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谢昭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底时,谢执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没了之前那抹刺骨的恨意,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竟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疲倦和空茫。

  她望着他,没有立刻撇开眼,也没有出声讥讽,只是这样静静看着,眼神里……带着几缕无法言说的怅然。

  “你……来了。”

  她的声音轻的像一阵风,有些微哑,却意外地温和。

  谢执僵在原地,胸口的狂喜和不敢置信,一瞬间冲破了所有阴霾。

  她说“你来了。”

  不是咬牙切齿的“谢执”,也不是冷嘲热讽的“兄长”。

  仿佛,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谢执的防线轰然倒塌,巨大的欣喜和恍惚让他脚下都虚浮起来。

  他贪婪地望着她,生怕下一瞬这份久违的柔和会破碎。

  “……昭昭?”他喉咙发紧,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和试探。

  谢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睫轻轻颤了颤,一闪而过

  的冷意被她很好地藏在了眼帘下。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又重新望向窗外那株盛开得正好的梨花,声音低低的:“今年的梨花,开得真好。”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话,却在瞬间惊起了谢执的所有警惕。

  她不再骂他,不再让他滚,还愿同他说话。

  谢执眼底划过一缕暗沉的光,像野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可他只僵了一瞬,就生生按了下去。

  他低声应了,嗓音发涩:“是……是啊,开得很好……”

  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又令他心脏狂跳的错觉,或许昭昭已经开始试着接纳他了?

  会有这种可能么?

  “你……身子可好些了?”

  他想说我想你想得发疯,想说我日夜煎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昭回身看了他一眼,淡淡回:“好多了。”

  谢执的心停跳了一瞬,眸底那层藏得极深的阴影依旧在翻滚,却没敢显露半分。

  “还没用晚膳?阿兄陪你一道用可好?”

  谢昭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这话落下,谢执眼底被压制的猜忌又浮出几分。他喉结滚了滚,眸色沉沉道:“这怎么行。”

  “春桃,去小厨房,让他们立刻备些清淡可口的晚膳送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昭苍白的脸,又补充道,“再炖一盅燕窝,要温火慢炖的。”

  “是,大人。”春桃连忙应声,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窗外夜色渐沉,屋内烛火明亮。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都是谢昭往日喜爱的清淡口味。

  谢执坐在她对面,并未动筷。

  他的视线牢牢黏在谢昭身上,欣喜的余波仍在胸腔震荡,可猜疑的种子,却也在无声蔓延。

  这份平静,如一层薄冰,他既想小心翼翼地踏上去,又时刻警惕着冰面下汹涌的暗流。

  谢昭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小小的白煮鹌鹑蛋,指腹轻轻擦过蛋壳,纤白的指尖在烛火下比玉更显温润。

  谢执拿起公筷,夹了一小块剔除了骨头的清蒸鲈鱼,轻轻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谢昭不语,只继续剥着鹌鹑蛋,她依旧专注于那颗鹌鹑蛋,直到最后一片蛋壳被剥离,一颗莹白滚圆的蛋静静地躺在她掌心。

  她的目光落在掌心的鹌鹑蛋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在经历某种挣扎。

  她沉默了良久,久到谢执几乎要以为她会再次无视自己,她终于略显僵硬地将掌心递出,避开谢执的视线,垂眸道:“阿兄,这是你爱吃的。”

  那颗剥得干干净净得鹌鹑蛋,静静躺在她掌心里,被她递到他眼前。

  指尖白净纤细,掌心莹润光洁。

  谢执的喉结轻轻滚了滚,瞳孔深处暗流涌动,指尖却是稳稳地从她掌心捻起那颗温热的鹌鹑蛋。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极其细微的瑟缩,以及那强自镇定的僵硬。

  他没有言语,只静静地看着掌中这颗小小的蛋,目光深沉,仿佛在掂量着它的分量,又像是在透过它,揣摩着递蛋之人此刻真正的心思。

  凝视了好几瞬,他才将蛋送入口中,细细品尝。

  白水煮蛋,本身就无甚滋味,甚至可以说是寡淡,可谢执偏偏尝出了几分蜜意。

  疑心和似有若无的甜味一同咽进肚里。

  算了,纵是悬崖,他也跳。

  滋味在舌尖消散,静了片刻,他才低低开口,眼底阴影与温柔交错着,悄无声息地潜伏下去。

  “……昭昭,你若要什么,便说吧。”

  “阿兄都依你。”

  谢昭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唇边似是笑了笑,却又很快敛去。

  “我没有别的想要的……”

  她停了停,才又将视线迎上去,眸底恰到好处沾了些水汽。

  “许久没见娘亲了,我……好想她,我想回府住。”

  谢执原本绷在指节上的力道,霎那间松了一寸,悬着的心落了地。

  好在,她不是说要离开,只是说想见母亲,想回谢府罢了。

  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过瞬息,转瞬,他又自嘲地想,果然如此,有求于他时,才肯施舍这点温存。

  酸涩慢慢涌上喉头,苦味和酸楚萦绕在舌尖。

  片刻后,谢执含着那点发涩的笑,应了声。

  “好……”

  “等过两日,衙门事务缓些,阿兄便陪你一同回府,小住一段时日。”

  他知道,她要见母亲未必只是思母情切,他心底最清楚不过,她有多想逃。

  汉书言,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鸩毒。

  然……鸩毒穿肠,甘之如饴。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沉重,谢昭不由心头一烫,仓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瓷盅的燕窝,压着悸动回道:“嗯,听阿兄安排。”

  用完膳,谢执命人撤了残席,目光骤然落在窗前软榻,忽然道:

  “时辰尚早,昭昭陪阿兄手谈一局可好?许久未曾与你对弈了。”

  谢昭本想推拒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她轻轻颔首:“好。”

  棋盘很快在两人之间铺开。

  谢执执黑,落子沉稳有力,步步为营,开局便隐隐显露出攻城略地的锋芒,如同他那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掌控。

  谢昭执白,应对得谨慎又沉稳,棋路看似守成,却在细微处透着不易察觉的韧性与倔强。

  棋盘之上,无声的厮杀远比言语更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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