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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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他,还是一个胆小鬼。

  “无相大人,您会逃走吗?”

  打破心绪的,是一句轻飘飘的询问。

  比羽毛更轻,比云朵更柔,比风更缓,只是这样一句话,却叫乌镶月一瞬间头脑空白。

  “你……”他干涩地想问这个人,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真实身份,不然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季星·戴纳却一副平淡的表情,“您果然有这个意图。现在的情况,继续硬打不是好主意。我们仍有守城的一战需要打,帝国军一定明白这一点。如果逃跑,他们不会赶尽杀绝。”

  不会赶尽杀绝,不代表不会损失惨重。

  乌镶月以为无相不可能会同意撤退或逃跑的主意。在所有人的赞颂中、传闻里、故事中,无相大人都是绝不后退、绝无失败的那个人。

  可季星·戴纳的语气平常到,好像撤退本就是无相会做的选择。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新一轮试探,时间不允许他做出过多猜测,更不可能验证。

  “……往东南的平原跑。”

  干涩的嗓子里,挤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什么?”季星·戴纳似乎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说,往东南的平原方向撤退!”乌镶月几乎一字一句从牙缝蹦出,他知道自己这个命令有多奇怪,毫无理由,毫无解释,专断独行地下达了要求。

  出乎意料的,季星·戴纳并无异议,点点头,从长袍中掏出一个圆球,猛地往天上一抛。

  圆球炸开,升腾起蓝紫色的烟雾,即使在白日也足以看得清楚。

  幸存的加卡托兰成员纷纷抬头,望见那点蓝紫色的烟雾,当即放弃缠斗,快速朝东南方向逃去。

  战线开始变化,帝国军察觉到了加卡托兰这方的退意,有人向将军提问,“将军,我们……”

  “追!”庞吏恼火得很,这次差点中了加卡托兰的计,五千人死了近两千,如果不能这个时候扳回一城,全歼敌方,他当主帅的面子往哪里搁!

  帝国军不退反进,缀在且战且退的加卡托兰军身后,炮火连绵,不绝于耳。

  乌镶月没有看见这一幕,在季星·戴纳传达完指令后,他已经朝着脑中规划出的逃跑路线,一路疾驰。

  季星·戴纳跟着他身后,没有半分危机感,“无相大人,您为什么要往另一个方向跑?不是说去东南方吗?”

  东南方的平原,地势开阔,逃跑空间大,在大部队逃跑的时候,能分散开来,避免踩踏,不被一网打尽。运气好的话,还能减少被敌军黏住的风险,在安全地点重整部队。

  这是他在昨日通过颜诡和摩菲·戈尔德的争吵中学习到的。

  但这不是万能的解。平原利于撤退,也利于骑兵。

  加卡托兰的骑兵数量,远远少于帝国军。即使在刚刚的战斗中,帝国军消耗了不少骑兵,也仍有近千留存。也就是说,帝国军一定会追上撤退的部队。

  被追上的人结局可想而知。

  乌镶月一开始就明白,这是以一部分人的死亡交换另一部分人存活的方向。

  另一部分人里,包括他。

  敌军追逐逃窜的加卡托兰成员,没有时间彻查另一条道路,就不会发现他。

  他要活下去,即使这条路需要以另一部分人铺就。

  “无相大人。您最近的行动越来越奇怪了。”

  季星·戴纳似乎没有察觉身边人缄默的心情,自顾自开口,“您难道是乱吃了我之外的人炼制的炼金药剂,吃坏脑子了?”

  黑袍男人没有回答季星戴纳的问题。

  他踩上凸起的岩块,身手灵活,三两下就爬上矮坡,将常年闷在实验室身体素质一般的炼金术师甩在了身后。

  “无相大人?”季星·戴纳一边爬,一边抱怨,“您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见黑袍男人还是不回答,炼金术师叹了口气,拿了瓶药水往地上倒,不知道做了什么,地上冒出一堆堆的晶块,他踩着这些晶块一会就追了过来。

  乌镶月多看了两眼那个被收回的瓶子,心底思考了一瞬如果这样的东西扔到战场能不能……但下一秒他就将其按下,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呀,这里能看见大家啊。”季星·戴纳忽然感慨了一句,“虽然大家的速度很快了,但是……还是不够啊。”

  还是不够……?

  那一刻,乌镶月呼吸一顿,鬼使神差般,望向了东南方向的平原。

  迎来春日的平原,大片还是青黄不接的颜色,一身黑衣的加卡托兰成员们在尽力狂奔,像是一条崩裂的血流,流淌出更深、更艳的色泽。

  流出身体的血液,会有怎样的命运?

  无非是在干涸的痛苦中,榨干最后一丝生存的欲望,泯灭成微不足道的尘埃。

  无非是在绝望的挣扎中,失去思考的余裕,倒在无尽的末路。

  无非……一点不起眼的死亡。

  是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会如此无人在意地死去。

  可在这一刻,心底升起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他说不清,也不想辨清,仅仅某一个瞬间,他望见了一个将死之人。

  那是一个加卡托兰成员,他不认识他,但看得到他摇摇晃晃的身体,看得到身后步步紧逼的追杀者,看得到对方抬起了枪口,对准了那人精神松弛、身体乏力的这一刻。

  讨厌的炼金术师忽然问他,“不走了吗?您在等什么?”

  于是,那句话如同从海底上升的泡泡,浮在了嘴边。

  “或许……是一个奇迹。”

  “奇迹?”季星·戴纳满眼惊奇,上下打量他一圈,“这可不像是您会……”

  轰隆隆——!

  极迅速又极可怕的一瞬间,阴沉许久的天空下,仿若有无形之锤击中地面,刹那地动山摇。

  一道贯穿似的裂口撕裂平原,张开了漆黑狰狞的巨口!

  “……会说的话。”季星·戴纳满目震撼,一时竟难以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他人也无法理解。

  作为狩猎场的平原上,一切因这裂口改变。步兵枪兵跑得慢的,还能勉强脱身。快一点的,比如骑兵,几乎连求救声都发不出,连人带马全掉了下去。石块碎屑纷纷扬扬,随着他们坠落于死亡。

  惊叫声短暂响起,又沉寂,摇晃的地面仿佛随时崩裂,信任从脚下开始崩塌,接着就是心神。

  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不少人两股战战,当场软倒。更有甚者,裤/裆都湿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们就死了!

  他们没有被陷阱打倒,没有被敌人打倒,却差点被这样无可预测的天灾扼杀于转瞬。

  在这片本该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惊惧与沉默占据了主场。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人类无法互相残杀。

  直到有人发现,“我们的人……几乎没事?!”

  加卡托兰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上了草原的,除了之前被追上的,居然真的没有一个人死在这处裂缝之下。

  更别说,这处巨大的裂缝,竟然正好隔开了帝国军与加卡托兰的成员!

  这仿佛一个预示,一个暗号,一个奖励。

  某种情绪在暗处积累,某些思考在背地里孕育,当第一个加卡托兰成员无意中抬起头,望见站在高处山坡上,那个平静注视这一切的黑袍男人时,这一切就如崩溃的堤坝,再也无法阻挡。

  “是无相大人!是他救了我们吗?”

  “天佑加卡托兰,天佑无相大人!”

  那声呼喊不知道从何而来,但当它响起,便有许许多多回音响起。

  绝处逢生,近乎奇迹。他们心潮澎湃、情难自已,齐齐望着高处的那个身影,嘶哑着残破的嗓子怒吼。

  “天佑加卡托兰,天佑无相大人!”

  “天佑加卡托兰,天佑无相大人!”

  帝国军那一方本就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被越不过去的深渊吓破了胆,加卡托兰的人这番群情激奋,斗志高昂,敌方首领又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更是惊得他们连斗志也丢了个干净。

  现在没有转身就跑,还是迫于主将威压、军纪军规,有不少人其实已经在偷瞄退路了。

  “将军,您看这……”副将面露难色,他也是差点摔死在裂缝里的人,此刻与其他士兵感同身受。

  军心涣散,这一仗很难打下去了。

  庞吏神色阴沉,他盯着那道横亘面前的天堑,将下属们的状态看在眼里,咬了咬牙,吐出了一句,“撤退!”

  大好的形势,居然这样莫名其妙输了!居然这样!

  可人能与人斗,人怎么能和天斗,怎么和天灾斗!

  帝国军撤退了,没有丢盔弃甲,也没有折戟沉沙,却仿佛丢了什么在那黑漆漆的裂缝中。

  加卡托兰一方爆发出更加激励的欢呼,甚至有人试图隔着巨大的裂缝放冷枪,要不是被同伴拦住,估计又得引发一场战斗。可见其气焰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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