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10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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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是对管事婢子,还是对外头的夫人奶奶,甚至是别人家的小孩……

  她总是最和善的一个,是孩子们最喜欢亲近的一个,是温柔敦厚待谁都赤诚的好人。

  宋洹之拨动手里的汤匙,舀了些药喂到她唇边。

  “喝药吧。”

  他没说更多的话,就这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他没责备她,也没有安慰她。

  他分明方才用那样不赞成又无奈的眼神,什么都说尽了。

  祝琰哑声吞了药,苦冽的味道呛鼻,她掩唇咳了好一阵。

  宋洹之放下药碗,手贴在她背后,轻拍着……

  “傻瓜。”

  他低声说,似梦呓那般轻柔。

  祝琰止了咳,闭眼贴伏在他襟前。

  “我偷懒几日,新妇还要回门,要备礼,祖母那边……”

  她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还有驰哥儿……”

  宋洹之轻抚她的背,垂首吻了吻她鬓边。

  “不打紧,家里还有许多人,三弟媳自己会看着办,母亲会打算的。驰哥儿身边跟着张嬷嬷和乳娘们,院子里的事有你的侍婢们……”

  “那我……我呢?”

  有她没她,没分别的话……

  她听见宋洹之轻轻地叹了一声。

  “你很重要。不论管不管家里的事。”

  “重要到,驰哥和我,书晴书意,泽之瀚之还有母亲,都不忍瞧你强撑。”

  “你病着,只管休息,只管躲懒,只管吩咐我倒茶喂药……”

  “傻瓜么?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你不是因为精明能干,才成为紧要的人。”

  “你是我的妻子,是驰哥儿的母亲,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祝琰闷闷的没说话。

  宋洹之摊开手轻柔地环住她的腰。

  “好了,吃药。”

  “过一阵子,等你好些,咱们一块儿去别苑住几日。”

  “你……差事不忙吗?宫里头,太孙他们……”

  宋洹之轻瞥她,“再说下去,要受罚的了。”

  “你知道我罚手底下那些金吾,用什么手段?”

  “绕城墙跑三十圈是基础,你这样的体格,半圈都受不住……”

  说着说着,他自己便笑起来,总是面无表情的那张脸上,张扬开缤纷的色彩。冰冷的眼眸里有光,涌动着柔情。

  祝琰不曾疑过他的真心。

  这一瞬瞧他努力绞尽脑汁逗自己开怀,劝自己放下繁重的枷锁。

  她忽然想伸出手,也抚一抚他的脸颊。

  在她孤立无援忐忑不安的那段日子里,他何尝不是一个人背负着巨大的哀伤艰难走着孤绝的路?

  这一路走来,他们同样经历过许多的不如意。

  也有有些感情注定不是那种惊涛骇浪动人心魄的热恋。

  也会有脉脉温情在漫长岁月中流转,熨帖地抚平心中所有的不安。

  宋洹之并不是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她又何尝不是?

  一个内敛深沉,一个稳妥实际。

  从另一种角度去看,他们也算是天生一对。

  **

  祝琰的腰伤养了好一阵。

  冬日大雪纷飞、将近年关的时候,宋洹之带着祝琰去了趟青州的田庄。

  借着要账的由头,在那边过了个腊八节。

  这回没带书晴书意等小辈,甚至连驰哥儿也没带。

  无垠的旷野上,罡风猛烈地吹乱了发髻。

  身上厚重的袍子在风里翻卷。

  祝琰坐在宋洹之身前,与他同乘着那匹枣红色宝驹。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问了许多事,比如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喜欢过什么姑娘没有。

  再比如,宋淳之和葶宜那些旧事。

  从前不敢触碰的禁地,那些恐怕弄疼他的伤疤,小心翼翼维护着的那份温柔,其实必要吗?

  只有真正放下心里的包袱,才能走出来,走进新的生活。

  祝琰跟他说海州阴雨绵绵的天。说浪潮汹涌的大海。

  说自己多年来没有着落没有底气的寄居生活。

  说怕不被认同不同接受的恐惧。

  说这些年来不曾被珍视过的委屈。

  她说了很多话,后来回想时又好像根本不记得……

  只记得那天夜空晴朗,他带她在旷野上走了很久很久。

  他的体温透衣贴在她背脊上,很令人心安。

  再回来时,就开始忙着过年节。

  隔年二月,许氏这边被诊出喜脉,宫里却传了噩耗出来。

  三月十七,那日雨下得很大。

  宋洹之和嘉武侯清早进宫去,宫门落钥时分仍没从里面出来。

  祝琰打发人去探消息。

  跟着祝瑜的马车就到了嘉武侯府门前。

  “圣上情况不大好,兴许就是今晚了……”

  这一年,皇太孙赵成十三岁。

  五月末,大行皇帝棺椁入寝陵。

  六月中,赵成登基。

  次年,改元隆兴,立乔氏嫡长女乔瑟为后。

  第104章 调停

  赵成记得那晚,雨下得很大。

  他居住的宫殿空旷无当,风雨吹掀了窗棂,灌入呼啸的冷风。

  明明已经是三月天,御花园里多数花都开了,前几日皇祖还温和笑着对他说,灾荒过后一直没闲暇带他和宫嫔们赏花游园,待皇太后今年的千秋节近了,就重新修整南苑,趁机阖宫一块儿去耽上两日。还特特打趣他,要他把他未来的小妻子一并带着。

  赵成并不曾想,祖父的病势会发展的那样快。

  他看起来平静、温和、健朗,时而考校他的学问,时而留他在清正殿里手谈一局,时而同他一并在御花园里走走。

  那个这世上最尊贵威严的人,用尽全力托举他扶持他走了三年。

  而今,也同旧时收养他的吴家阿爷一样,抛下他去了。

  赵成从不认为自己的运气不好,虽是孤儿,却一直遇到真心疼爱他的人。

  那个虽然穷困潦倒、食不果腹,但却甘愿为他找遍名医治病的阿爷。

  那个孔武有力、身材魁梧,笑起来特别阳光爽朗的宋叔叔。

  还有传说中暴虐弑子,实则慈爱仁德的祖父。

  以及,对他无微不至、精心呵护的曾祖母……

  他一直不缺乏爱的滋养,却总是难过,不能将每一个待他好的人,永永远远的留在身边。

  是他的命太硬了么?

  是注定这些在意他、他也在意的人,不能长久的陪伴在他身边?

  阿爷死了。宋叔叔为了保护他被人谋害。

  如今祖父病逝,而皇太后……也已经八十岁高龄,还能留在他身边多少年?

  他不敢想,他好害怕,也好难过。

  风呼呼的吹着,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跟窗子做着斗争,怎么也关不严……

  赵成坐在未点灯的高床上,抬手捂住苍白的脸。

  他一贯不多言多语,但这一刻,不知为何,他想身边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

  殿门外宫人脚步匆匆来来去去,在各处屋檐上挂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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