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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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好啊,真好啊。
  原来他是可以这样的,这样任性地去做谬妄的事,也是可以的。永远都安全的、被包裹地、被承托地……肆意妄为。被爱。
  被爱和悲哀两个词的读音有什么区别?
  宁蓝弄不清楚,他坐回工学椅上,用手背靠住额头,遮住从天而降炽亮烧灼人的灯光。
  他好像很累。
  “让我回魏家。”宁蓝道,“我是魏家大小姐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他和庄非衍彼此都知道。
  白舒楹也知道,庄岐山也知道,庄家每个人都知道。
  但从来没一个人提起这件事。
  需要吗?不需要宁蓝去魏家,就算庄家养了他这么多年,养得他一定和庄家一条心,也没想过、或是试图过用这身份送宁蓝回魏家,像挟天子以令诸侯,夺走魏家的家权。
  甚至就连蔚蓝集团的董事也不知道。
  庄家把这事瞒得很好,宁蓝不需要是谁家流落多年的小少爷,他只要是庄家的养子,就够了。
  庄非衍默然地看着他。
  “你想要这样做吗?”他问,“你想认祖归宗,去祭拜你母亲……你是她的孩子,我知道你想她,你每年生日会把礼物拆给她看。”
  宁蓝长情,所以庄非衍觉得他肯定有苦衷,他无论做什么……哪怕他真的做什么!他是他的弟弟,他做什么怎么了?当哥的就是得给弟弟收拾摊子。
  庄非衍也低低叹了一声。
  他嗓音低醇:“……这些年我顾忌着你总归是遗孀,你想着她念着她,我没对魏家赶尽杀绝。”
  真要商战,也不是不能打。
  但天高皇帝远,珠川和上宁隔太远了,魏家这些年又很安分,庄非衍收拾了他们几次,只是没到逼死的那一步。
  总归宁蓝是他们的血脉,不是吗?起码他的亡母姓魏,庄非衍觉得总不能有一天,宁蓝长大了、想起来,忽然开始恨他。
  血脉情深,很难解释。宁蓝太小了,要等他长大再来决断魏家怎么办,没想到今时今日宁蓝先开口,他要回去。
  宁蓝手掌依然搁在头上,这样好像让他也隔绝得开庄非衍的视线,宁蓝厌倦地蜷在自己手背下的那点阴影里,他只能蜷在这些地方了,他是个不该活着的人。
  上苍要惩罚他。
  既让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又叫他想起来。
  叫他想起所有事,想起无数恶心黏腻的雾色,雾凝聚成水、汇聚在他皮肤,流淌一片水膜。
  笼罩他,使他溺毙窒息。
  “那真是多谢你。”宁蓝轻声。
  他吐口气,站起来,手背下的阴影也不给自己了,方才如错觉一般的脆弱和彷徨尽数消失,在庄非衍眼里彻底变成错觉。
  宁蓝刻薄地、恶冷地,恢复他久别熟悉的模样,拽住庄非衍领带:“哥哥,我真希望你应该去死。”
  第83章 回归
  宁蓝走之前留了一份大礼。
  简直是炸弹……他用自己能用的权限几乎是毁灭性、不带犹豫地砍掉了一部分项目, 把一些合作搅得一团乱,庄非衍都不知道有些犄角旮旯的小项目他是怎么翻出来的。
  宁蓝将将成年,其实做不了多少事。
  但安丘比他年长, 安丘成绩斐然,优越于众, 跳级的不止宁蓝一个, 还有安丘。
  庄家资助了他,他在国外实习期就在分公司, 回国来直接空降管理层,本来就是庄家养的心腹,安丘对权限内事务很熟悉。
  这叛徒。
  安丘负荆请罪, 但损失就是损失, 没有办法追回, 蔚蓝集团的法务以商业间谍罪起诉了他, 安丘坐在监狱里,拒绝回答。
  庄非衍私下见过他,安丘倒是肯和他说话。
  他说其实他也不清楚宁蓝这么做的原因, 但他有种预感, 如果他不同意, 他就要永远失去宁蓝了。
  “当我是白眼狼吧……”安丘靠在看守所的椅子上, “他把我爸妈送出去了, 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想那我豁出去吧。”
  宁蓝给安丘开了很大一笔钱,他有两辈子的记忆, 要流笔钱到国外账户去实在简单,庄家又没冻他的卡,宁蓝没花多少成本就买通了安丘, 当然也买断安丘的下半辈子。
  安丘本来可以走,但他没有,他觉得对不起庄家。
  要他在宁蓝和庄家里选一个,他选不出来,只好牺牲自己了。
  安丘自愿认罚:“你们叫我要照顾好他的,我也把他当亲弟弟,可能我没什么存在感,但我确实看不得他痛苦。”
  “你来找我不也是因为想不通吗?”他问庄非衍,“不然早就定我的罪把我关大牢里去了,庄家做得到,我知道你们留情面了,但我没什么好说,做了就是做了。”
  安丘回忆宁蓝找他的时候。
  他那时其实很震惊。
  安丘完全不明白宁蓝为什么这样做,他和庄家有仇吗?那些项目有很多甚至是宁蓝还没成年的时候参与过的、看着起来的,他和卫阙年,还有安丘,他们几个在其中都有身影,这也是安丘做起事来额外顺畅的原因——当然也有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小项目,安丘就更不解了。
  可是宁蓝只是询问他,询问他是否愿意帮助他,得到安丘震惊回不过神的反应,宁蓝说:“我不逼你。”
  “安丘,我们认识很久,我知道这是你的前途,所以我不强迫你,从今天以后,你就当没见过我,你要把我来找你的事告诉别人也好……不重要了,我马上就走了。”
  他眸子沉沉像水,安丘第一次看他这样。
  宁蓝没有求他,也没有骂他,甚至没让他许诺把那天的事情保密。他就像不抱希望稀松平常地只是问一问,得不到答复,也就算了,像在尘埃落定前忽然想到什么,决定要再努力做做。
  “我直觉一直很准。我小时候比赛就靠直觉。”安丘说,“我原不想答应他的,可我看他转身离开,说不出拒绝话。”
  宁蓝衣角擦过视野,安丘有点换不上来气。
  他对庄非衍说:“我也认识他很久,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坏事,也就周五下午偷偷在外面吃零食,还要我陪……他能做什么坏事?我想他一定有原因,他都来找我,一定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安丘在宁蓝的人生里显得有点太平淡了。
  他只是平平无奇一个邻家哥哥,小的时候一起玩过,因缘巧合受到资助,庄家的资助令他们又变成上下位者的关系,安丘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从宁蓝十三岁生日表哥吵着要来,就知道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所以他和宁蓝一直维持着朋友的关系。朋友。而不是挚友。
  恐怕宁蓝的挚友是沈长青,是卫阙年,是祝倩珠……也不会是他。
  尽管宁蓝始终待他很好,他真心地对待他每个朋友。
  宁蓝来找他了,也许出于沈长青他们几个年纪太小也做不了什么的原因吧。
  安丘鬼使神差,咬着牙答应他,说好。
  “你给我开的价格太高了,我没办法拒绝。”安丘回答,“我做。”
  宁蓝静默凝视他,最后道:“……安丘,我会给你弄个身份。”
  “一辈子也别回来。”
  与他相关每个朋友都会被推出去了。宁蓝想。
  他真是一滩烂掉的泥。
  张翠淑当年说得没错,他就是灾星,谁靠近他都会遭殃。宁蓝能做的仅仅是竭尽全力……微微地阻止一点。
  一点点。
  庄非衍会发现的,他心想,如果他不那么恨他……兴许某一天冷静下来,他做的一切会被发现,但也可能永远埋在地里。
  毕竟那些腌臜的东西上辈子是他亲手插进去的,他能不清楚它们有多隐蔽吗?他也不是只做了那些——宁蓝也当真做了一回白眼狼。
  他要带着庄家的产业回去投诚。
  他撕夺出来的一部分他人心血。庄非衍还是一辈子恨他好了。
  ……恨就不会有别的情绪,被恨和怒意冲昏头脑,把他当个禁忌。
  谁都不要想起他来。
  ……
  飞机在珠川的机场落地,沿海的城市空气湿重,几像是黏腻的海粘连在皮肤,一呼一吸都带着水气。
  他和这地方阔别已久,说起来,这算是这身体这辈子第一次来珠川。
  庄家顾念他是魏家的遗孤,还是有所避讳,即便是出门旅游,也没有带宁蓝来过珠川。
  他们在相近的省市度假看过海,宁蓝隔着海岸,有时看见珠川标志性的建筑,那个时候没想过他会回来吧,他这身体小的时候对自己偷偷发过誓,绝对不要来珠川。
  会让爸爸妈妈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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