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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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陛下这般儿戏地念着诏书,顾博文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从小谨遵圣人之道,顾博文是极不喜离经叛道之人。
  然,陛下尚且年幼,做事偶有差池,也是情有可原。
  虽说于理不合,但这毕竟也是皇上。
  为人耿直的顾博文陷入了沉思,作为臣子,他理应指出天子的不妥之处,并给予引导,而不是放任自流。
  待祭祀大典过去了,再好好劝诫一番吧。
  太尉显然没有顾博文那么好脾气,或者说,没有那么多顾虑。
  直接就嚷嚷出声,“这小子一肚子坏水,自个儿心里不满,还在这哼唧哼唧,有骨气当初就不要答应。可怜老夫我一把年纪,还在这陪着,哎呦,我的腿哦。”
  太尉李暮,永州人士,出身市井,没念过什么圣贤书。
  适逢先帝出征,全国征兵,冲着当兵能吃饱穿暖,他背井离乡,随先帝东征西战,一身腱子肉和本事,都是摸爬打滚得来的。敢拼命,有胆识,再加上市井混出来的机灵劲儿,还合了先帝的眼缘,先帝赐字,存志。
  后得到先帝重用,永泰十年任太尉,时年三十五,掌管武官的任用。
  李暮本身也是个孔武有力的硬汉,和顾博文天生魁梧、皮肤黝黑不同,他的身材和肤色,都是经过血与汗的冲刷而成的。
  再加上圆滑的性子,和当过兵的老资历,当上这官,还真没什么人不满的。
  先帝刚去那会儿,他还教过天子两年拳脚功夫咧,真要说起来,他还能厚着脸皮让天子喊他一声师傅。
  “老了,不中用了,这把老骨头也熬不了多久咯。这武隆王朝的繁荣昌盛,就靠你们这些能耐人了。”李暮拍了拍魏子沐的肩膀,若有所指。
  砂锅大的巴掌招呼过去,直把毫无防备的魏子沐打了个踉跄,顾博文见状,上前几步,立刻稳住了魏子沐的身体,转而对李暮怒目而视。
  “好吧,一时失手,一时失手,多多见谅,多多见谅哈。”李暮讪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大脸,再三赔礼道歉。至于是真失手,还是故意失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片刻的混乱过去,三人回到原处,有意无意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魏子沐眼神专注地看着祭台上的天子,听着对方赌气般念出的诏书。
  不小心听到三人的谈话,站在三公后方的太祝若有所思。依他的官职,本没有资格站在百官之列。他本就是负责通神、念祈文,往常的祭祀大典,他都是在祭台之上作法,像今日这般,如此靠近百官,还是头一回。
  “上未免太过任性了些。”太祝有些无聊,歪头试图和身边的人搭上话。
  这般软弱无力的模样,连反抗都如此微弱,如何撑得起一国的将来?
  不过,今上恼怒也是应该的,毕竟丞相一派太过咄咄逼人。说起来,这下罪己昭的主意,还是丞相门人先提出的,背后断然少不了丞相的意思。
  虽说后来,丞相严惩了那个提出建议的门人,可这说不定也是弃卒保车之举。毕竟,丞相门人闹出来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
  听闻今上与丞相不和,不知丞相真实想法如何。太祝在那胡思乱想着。
  “这诏文是何人起草?诏书切切,措辞精确,言辞质朴,让人闻之一肃,此等才华,在叔业手下当值,真是可惜了。”魏子沐不知听到没听到,似是而非地赞叹了几句,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不知道旁人怎么看他和今上的关系,可魏子沐显然不是一个容易被旁人看法左右的人,他只坚持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别人的意见与他无关。
  至于被人泼脏水,平白担了个罪名,魏子沐摩挲着扳指,看来应王最近确实有些闲,是时候给他找点事情做了,省得整天做白日梦,把渭城弄得乌烟瘴气。
  丞相这是,明摆着装糊涂,还是真有此意?
  试图搭话的人没理会他,隔得那么远的丞相反而回话了,真是稀奇。
  太祝望天,赫赫赤乌,悬而高照,云卷云舒,清风拂面,哪里有下雨的征兆。
  他暗自摇头,只觉得此番求雨,真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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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出自《后汉书·明帝纪》,是汉明帝在发生日食时发布的罪己诏中的内容
  第4章
  “……天道不远,谴告匪虚,万姓之过,在予一人。令寡人痛自苛责,岂声利未远而谗谀乘间欤,然,然……(1)”
  年轻的帝王还没养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咋一看到后头怒斥奸佞当道,人心不古的言论,根本就是直指魏相的诏书,简直诛心。
  然而楚瑾没觉得欣慰愉悦,或者是感叹有人大胆直言,反而冷汗直冒,有种吾命休矣的荒凉之感。
  这,这顾卿难道没有检阅过,就让吕奉常呈上来了?不应该啊,顾卿此人最是正直不过了,断不会做这般龌蹉之事。
  之前顾卿给他过目过,他匆匆一瞥,也没这毛病啊。
  这幕后之人分明是要害朕啊!
  好一个离间计,朕差点就中计了,不不不,是已经中计了。
  早知道,他刚才还使什么小性子,这回,真是百口莫辩,任谁看,都像是他对丞相不满,刻意改了诏书。
  冤啊,千古奇冤。
  他堂堂天子,怎么会做这样不入流的事,虽然之前确实想找个机会对魏相破口大骂来着,可,他不是没来得及做吗?
  私底下抱怨和明面上撕破脸皮,可不是一回事,时人重名声,特别是圣贤书的名士。所以一开始,他才对下罪己昭这事,心有抵触,作为一个君王,品行不端遭天谴,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前年,有兄弟二人,青楼作乐,才子佳人,传成佳话,酒饮微醺,醉意朦胧。大兄玩笑,言弟有疾,佳人大惊,问其真假,未等兄言明是非,弟大怒,斥其兄坏人名声,当即挥刀相向,血溅当场。手足相残,今人唏嘘。偏世人视名声如命,竟纷纷叫好。
  血缘手足都因名声而反目,更别说他和丞相之间微妙的关系。丞相声名在外,而他如今是声名狼藉,何人更可信,一目了然。
  无缘无故玷污一个名士的名声,就算是千古明帝,也会被攻讦的,更不用说是他这样手无实权的皇帝。
  文人相轻,文人却也相重,特别是面对有可能威胁到他们文人的事物,这群文绉绉的名士,比谁都团结。
  好吧,言归正传。
  他确实对丞相有点小意见,但他也不是不分好歹的人,比起窥伺皇位的诸侯们,总和他唱反调的丞相可不无害的多,至少魏子沐是真为江山社稷着想,虽然有时候有些不近人情……
  总之,万一魏相以为这是他的意思,楚瑾简直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有多么难过,先帝在上,他这不肖子孙该不会在今天就把武隆王朝拱手让人了吧。
  魏相总不会为了这小事情,就转身离他而去吧。
  皇上停顿的时间太长,下首的官员们忍不住议论纷纷,听着台下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感受到汇聚在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楚瑾喉咙一紧,完全没办法继续念下去。
  尤其是某个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简直让他毛骨悚然,楚瑾苦哈哈地回望过去,果不其然,透过珠玉帘的缝隙,对上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看到皇帝望了过来,魏子沐挑眉,难道陛下又要出什么花样?
  年轻的皇帝表示,朕心里苦。
  哦,看来陛下是遇到什么麻烦了,魏子沐沉吟,“起草诏书的人,是谁?”这次,显然比之前要认真许多。
  “这,理应是御史大夫安排的。至于实际是谁,亮就不得而知了。”见魏丞相转头询问,太祝下意识地看了顾大人一眼,才回答道。
  毕竟他往日只在神祠附近活动,与朝堂脱节已久,自然不可能清楚官员的安排,连丞相都不知道的事情,他自然不可能知道。
  太祝低垂着眼,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魏子沐不置可否,又扭头回去,不知道才是正常的,可这也不正常。
  应王的手,竟然伸到神祠上来了吗?
  暂且将这可疑的太祝放在一边,魏子沐皱眉,本以为将此事交给顾叔业,当是稳妥,这回偏出了篓子,这朝堂之上,到底还有多少个居心叵测之辈。
  陛下面露难色,想来是后面的诏文有问题,很可能牵扯到他。然,祭祀大典不能断,魏子沐摩挲着扳指,沉吟片刻,他抬起头,确定陛下看到了他,他才冲着陛下微微颔首。
  丞相的意思是,继续?
  楚瑾犹豫不定,这,可是他自己说的,丞相是不介意吧。
  “……赃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盖赃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为非,清官则自以为不要钱,何所不可?刚愎自用,小则杀人,大则误国,吾人亲目所见,不知凡几矣……(2)”怪他往日没有认真听从帝师教导,关键时候,连个诏文都编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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