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她们忽然有了胆,就当是替尹槐序说话。
  “您曾经立下誓言,金盆洗手后如果破例再用玄术,就自断双臂。”莫放依旧背着身,肩颈完全僵住,没回过头。
  柳赛也颤颤巍巍,整个人抖得尤为明显。
  平日撞鬼破邪, 两人都不曾怕成这般, 此时单是尹争辉的一个举动, 就乱了她们心弦。
  商昭意也曾听说, 尹争辉当年金盆洗手, 立下了破例断臂的誓言。
  她弓着背倏然挺起, 错愕地转头看向尹争辉。
  尹争辉未将魂瓶扶起,灰白的眼像一潭死水。
  魂瓶又滚了一圈, 尹槐序全听见了,惊慌觳觫地冲向瓶塞, 想从瓶裏钻出。
  她顶不开瓶塞,便撞动瓶身, 企图引起尹争辉的注意。
  尹争辉看她一眼也好啊。
  尹争辉素来说一不二, 当年立下誓言,而今肯定不会违背,她……
  不想尹争辉断臂。
  莫放听见魂瓶滚动, 一心觉得瓶裏是尹槐序, 但也保不齐是猫在玩闹。
  她心一横, 半猜半蒙地转身,拿起魂瓶掂量出瓶中的重量,才敢扬声:“您就不怕槐序小姐伤心?”
  魂瓶被捧高,正对着尹争辉的脸。
  尹争辉寂寂的眸色终于动上一动,望着莫放手裏的魂瓶说:“我怕的东西,有太多太多,如果连小辈都救不了,怕是以后都担不起小辈的一个注视,也枉活一世。”
  魂瓶剧烈晃动,差些从莫放手裏摔出去。
  莫放心跳如雷,当即又问:“此前需要画符布阵的,我和柳赛都能代劳,这次为什么不行?”
  尹争辉揉捻指腹上的血迹,方寸不乱:“我说不准昭意体内的鬼究竟有多凶,我并非不信任你们,是我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冒险,我得对你们三人负责。”
  莫放与柳赛相顾失色。
  尹争辉朝红线外的空地指去,又说:“你们等会站到阵外去,在自己周围布置一道新的屏障,我担心会有外物闯入。”
  “我……”商昭意听出了尹争辉话裏的决绝,不由得起了退却的心思。
  一因尹槐序,二因尹争辉,再便是因为自己。
  槐序定已惊慌不已,而尹争辉如若因她断臂,她日后又当如何面对尹争辉?
  要不是她无力自救,又何必牵连身边人为她犯险。
  破罐子破摔的是她,踩着碎瓦鲜血横流的,却是旁人。
  她原先看尹争辉信誓旦旦,还以为解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没想到尹争辉心裏其实根本没有底。
  “我这窍如果不好解,便不解。”商昭意伸臂捞回外衣。
  尹争辉思索了良久,又将食指没到血碗中,搅拌了两下。
  她重新抬手,沾血的手指触及商昭意后颈,将方才没画完的那一笔接了下去。
  腥腻腻的血腥味从身后绕至鼻边,商昭意被尹争辉点住了后背正中,当即酸痛难忍,不得不用双臂撑住地面,哪还拿得起那件衣服。
  “专心。”尹争辉聚精会神,继续画符,“当年金盆洗手,我的确立下了誓言,誓言是因倚晴而立。”
  商昭意不敢再动,随着符文一笔笔往下延伸,一股温煦绵绵的暖意渗入她的肌理,循着血液流淌,贯穿全身。
  这股暖意和鬼魂上的狱火不同,狱火烧得她彻夜难眠,从魂到身苦痛难忍,这股暖意却像清流,能冲散热炎,涤荡疼痛。
  “前提是人不犯我。”尹争辉冷声。
  “人不犯我,我必不犯人,我主动冒犯,便以断臂为偿。但人若犯我,就别怪我破例出手,如此,断的只会是他们的手臂!”
  铿锵有力的话音定住了莫放和柳赛的心神,魂瓶也倏然静下。
  “你们到法阵外,布好藏身咒和驱鬼屏障,护好两只魂瓶。”尹争辉将身边的另一只魂瓶也交了出去。
  两人不作声地退到三圈红线外,在机关石门前,伏地画下藏身咒,将自己圈在其中。
  尹争辉画了很久,画满了商昭意的整个背。
  殷红符文盖住了刺青,翩跹欲飞的蝴蝶隐在其下。
  “抬臂。”尹争辉说。
  商昭意顺从地抬起双臂,手臂裏外两侧也被画上符文。
  鲜血很快在身上干涸,就好像遍身长满了密匝匝的痂,转身时牵扯到皮肉,难以忽略其存在。
  尹争辉接着又在商昭意的面部、脖颈和胸口上画符,符文隔着皮囊,镇住了她的魂魄。
  符成后,商昭意神清气爽,她竟好像觉察不到那抹鬼魂的存在了。
  尹争辉放下手,淡声诵咒,五指并在一块,轻碰碗中鲜血。
  每诵完一句,她就要抬手将指尖上的血甩到商昭意的面庞上。
  商昭意紧闭双眼,血珠沿着面颊淌下,神魂似乎游离到了四海之外。
  通身飘飘然,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尹争辉弯腰在纸上画符,画好便将符纸烧入碗中,随后搓好了一根棉绳,棉绳浸入符水,绳身骤黑。
  她捏紧棉绳一头,将之悬到商昭意的颅顶上方,随着手缓慢下沉,红绳末端徐徐触及商昭意的头发。
  一滴符水缀在棉绳末端,要落不落。
  在尹争辉又念完一句咒文的瞬间,符水从棉绳上滴落,当即打湿商昭意的发根。
  商昭意魂轻如燕,轻得几近穿云,一道尖锐的痛刺入颅顶,将她拉回世间。
  封住的魂窍像堵死的山门,被洪流撞开。
  霎那间相邻的两处窍得以贯通,就好像勒在身上的压脉带被一刀剪开,两窍间麻木的一隅恰若苏生。
  而随着那一窍松解,骇人的鬼力冲荡开来,震得她躯壳打抖。
  商昭意晃了晃,又有种莫名的抽离感,她的意识被大力挤压,跟进了碎纸机一样。
  有一瞬,她以为自己回到了鹤山医院,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与那抹魂互相较劲。
  只不过那时无人帮她,此刻有尹争辉在旁。
  “昭意,切记定住心神。”尹争辉说。
  商昭意企图定神,但思绪还是飞远了。
  她还记得,那时在鹤山医院,鹿姑在病区的护栏外看她,阴恻恻地露出笑,好像要给她喂饭,打开了一个食盒。
  护士路过,想提醒家属不要喂食,看到食盒裏空无一物,便诧异地走开了。
  盒中并非空无一物,实则藏了一只火烟裹身的鬼魂。
  当时那抹魂吞吃孤魂无数,却还是略显孱弱,毕竟它和其它鬼怪不同,它只是商昭意魂魄的一部分,不齐全,格外单薄。
  鬼魂扑入躯壳,商昭意未觉得有多痛,顶多像被百根针扎了一遍。
  此时这只鬼被饲养多年,已不像昔时那么单薄,其身上鬼气胜似刀斧,似乎能将躯壳内的其它魂魄劈个稀碎。
  商昭意差点撑不住身,一股力拢向她的肩,掰直了她的背。
  尹争辉的话音近在耳畔:“默念静心咒,千万不能被它影响。”
  静心咒不难,商昭意早就烂熟于心,甚至还能倒背如流。
  倒不是对咒经本身有多喜欢,有多依赖,而是因为槐序曾在她枕边轻念此咒,助她入眠。
  从那之后,她每每心乱,都会在心裏设想槐序的声音,用那个声音为自己吟诵咒文。
  夜,便也没那么长了。
  商昭意苍白的唇无声翕动,两片肩胛骨微微颤抖,背上赤红的符文也跟着起伏不定。
  尹争辉继续解窍,还有多个窍尚未解开,她垂头接着搓起棉绳。
  画符,烧灰,沾符水……
  又解得一窍,商昭意魂魄畅通的同时,免不了要被强劲的鬼力洞穿神志。
  幸有静心咒,静心咒能壮大自身神魂,为她争到些许喘息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自外冲向石门,冻骨的鬼气钻入门缝。
  黑黪黪的鬼手从石门上下左右的窄隙间穿出,细条条的,如橡皮泥般,拉得极长。
  一簇簇的鬼手开成了花,不断挥动。
  有藏身咒在,鬼手察觉不到莫放和柳赛的存在,冷不丁撞上结界,被烫个正着。
  “囊蝓!”柳赛惊道。
  尹争辉察觉到了,冷冷吩咐:“不要出去。”
  莫放和柳赛只好站在原地,看着鬼手贴着石室顶部不断伸长,绕开了她们二人所在的屏障。
  上百根鬼手,看似有数十近百只鬼,偏它只有一道鬼息。
  一道鬼息即是一只鬼,可不就是囊蝓异变而成的。
  这只鬼显然是冲着商昭意来的,它企图从天花板上垂落,蜿蜒的手臂像足了树上垂落的榕树须,挨挨挤挤一大片。
  莫放寒毛直竖,随之双眼瞪直。
  数不胜数的手掌同时张开,掌心无一例外,都长了两排锯牙,啃得屏障近碎。
  咔咔咔的啃咬声近在头顶,尹争辉神色未变,还在给商昭意解窍。
  莫放皱起眉头,心想不好,如果再来两只囊蝓,屏障肯定支撑不住。
  她违背尹争辉命令,取出红绳踏出符阵,将门上鬼手束在一块,回头对柳赛道:“愣着做什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