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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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板上洇开斑驳的红色血痕,一下一下被慌张的脚步踩踏,将那些暗红碾成破碎的花瓣。
  庭院里人影幢幢,丫鬟捧着铜盆穿梭如织,蒸腾的热气混着血腥味在暮色里弥漫。
  “快!热水!参汤!”
  大丫鬟撩起湘妃帘疾步而出,险些与端铜盆的小丫鬟撞个满怀。
  房内,秦玥知云鬓尽湿,纤指死死攥住床沿,指节泛出青白,阵痛袭来时她仰起脖颈,喉间溢出痛声不止。
  秦母忧心如焚,半跪在榻前,恐她伤了手,掰开了秦玥知的手指紧紧握住,另一只手不停用软帕拭去女儿额间冷汗,声音强作镇定:“莫怕,娘在这儿守着,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秦挽知和大嫂毓娘在门外等待,秦父与秦原则伫立在院中廊子,无人言语,均神色凝重。
  毓娘手中的绢帕已被绞得不成形状,凝神细听屋内动静,忽然紧张低语:“里头的声息……怎地忽然弱下去了?”
  她的心骤然揪紧,屏息间,直到屋内再度传来压抑的呻吟,才与嫂嫂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一时之间,整个院落痛声与沉寂并行。
  毓娘毫不知内情,只知道意外发生的突然,乍然间乱作一团。
  里面还在继续,她见秦挽知手上沾着血,宽慰:“四娘,你去净个手罢,这儿有我们守着。”
  说罢,不等秦挽知开口,轻轻推了推她,“快去吧,脏着手在这里站着作甚。”
  谢清匀纵马狂奔,不敢停歇地疾来,遥遥与适才行到院外的秦挽知相望。
  午后的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展着半臂,虚握的双手举在胸前,手上尚残留着点滴血色,素色罗裙边角上亦沾染点点刺眼的红斑。
  四目相对,谢清匀顿时心如刀绞,他确信自己定然遗漏了什么,以至到现在这般。
  看见谢清匀,她像从恍惚中惊醒。秦挽知心间乱绪陈杂,看着他走近,而后从怀中取出素帕,浸了清水,耐心为她擦拭。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可那紧抿的薄唇却泄露了他翻涌的心绪。
  秦挽知声音轻弱:“玥知早产了。”
  谢清匀方进秦府已知晓此事,“我已让长岳去请女医,很快便会到。”
  所有安慰的话语尽显苍白无力,他默了一会儿,伸手将她松松拥入怀中。
  怀抱的温度似将她冷颤的身体回温,她闭了闭眼,几息后,她终是直起身,离开了他的怀抱,“我得回去守着。”
  谢清匀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我随你一同去。”
  两人并肩回到院中,不久,专擅分娩之术的女医来了,挎着药箱快步进入室内。
  又一炷香燃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寺赶来,官袍着身,官帽却有些歪斜,向来从容的面上此刻尽是惶急。
  “玥知!玥知在哪儿!”他声音沙哑,目光直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恰在此时,房中所有声响倏然平息,婴孩的声音却没有随之响起。
  这死寂比先前的哭喊更令人心惊。女医的嗓音穿透门扉:“快,再拍一次……”
  秦玥知用尽力气撑起虚弱的身子,汗水浸透的衣服黏在单薄的背脊上。她望向身旁的秦母,又一眨不敢眨地盯着稳婆手里的孩子,苍白的唇微微颤动:“娘,孩子……”
  “孩子……”气若游丝的声音越发喊不出来。
  稳婆连拍数次,那青紫色的小小身躯终于发出细弱呜咽,像幼弱猫崽的低鸣。
  秦母抓住秦玥知的双手,泪光闪烁,连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婴儿的啼声虽微弱,却也传到了院中。
  门外众人俱长舒一口气,秦玥知受惊早产,如今已心疲力竭,看了一眼孩子再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见过秦玥知和孩子,秦挽知像是终于得以呼吸,提心吊胆的心绪退却。
  下了台阶,在渐沉的暮色里,她看见谢清匀仍在院子里静静站着。
  一个时辰前在书房发生的种种对话,此刻尽数涌上心头。那些尖锐的质问、不堪的真相,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埋怨过,谢家以权强欺,为了一个生辰八字就要人去做冲喜新娘。
  当夜,母亲心疼她的啜泣声犹在耳畔,烛火煌煌,父亲和祖父在堂中与谢老爷子的争论依然历历在目。
  那一刻,祖父那般和蔼的人也板肃起脸,执意要谢家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
  “我们秦家虽不是大富大贵有权有势的人家,但四娘也是我们从小捧在手心疼爱长大的闺女,有些丑话必须说在前面,谢公莫要嫌我们晦气。”
  “若是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们四娘往后,又当如何自处?”
  那个晚上,秦挽知的闺房烛光通明,秦父来安慰她,轻声道:“我与你祖父反复思量,眼下之势……已是最好的安排。谢家世族,既已立下承诺,无论冲喜结果与否,你都是明媒正娶的谢家媳妇,断不会刻意刁难于你。”
  “至于谢清匀,你去了也不必担心,谢家郎君端方君子之范,你也是听过名声的,他应当也不会冷落为难你。虽则这婚事开始不甚如意,但……也算是门好亲事。”
  十五岁的秦挽知迷茫无措,红着眼看着他,秦父叹口气,像儿时那般,摸了摸她的头,语中仿佛有着无尽的疼惜:“乖囡,辛苦你了。”
  秦母陪她一宿,眸中带泪,双手交握着满是心疼和不舍,担心的言语一搭又一搭,好似什么都想交代给她。虽说有承诺,可若真的未能冲喜成功,她的四娘该被如何对待。
  第二日,秦挽知坐上喜轿离开了秦府。
  她的记忆里,分明她的家人都在门口相送。她的父亲和祖父沉默如山让她放下心,她的母亲落了泪,扭头偷偷拿绢帕擦干净,她的兄长说会是她的依靠,她年幼的妹妹在屋里时哭着抱着她不愿让她走。
  她以为是不得已,是被人留恋不舍地送别。
  却原来,都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
  事情未竟,因谢清匀在此,秦父忖度许久,还是将秦挽知叫去单独谈话。
  秦挽知也担心在他面前泄露过多情绪,以给秦玥知送补品为由支走谢清匀,让他先去安排此事。
  谢清匀默须臾,答应了下来,只道:“好,等我过来接你。”
  书房里秦父摔的碎瓷片尚未来得及清扫,彼时的怒火和对峙仿若在这些碎片当中藏匿,秦挽知只瞥了一眼,转身离开,两人在隔间小房中坐下。
  秦父脸侧尚有掌印,也许是一巴掌拍回了久违的父爱,他对秦挽知道:“爹先前话说得难听了,并非爹爹的本意,四娘,你莫放在心上。”
  秦挽知不言,她脸上什么表情皆无,空空荡荡地看着秦父,等着他将所有未尽之言都道尽。
  “既然目下你已知晓,随后你打算如何做?”
  秦挽知嘴唇动了动,不答反问:“做出这事的时候,您没有想过事情败露的一天吗?”
  秦父皱眉:“四娘,难不成你要去告诉谢清匀,告诉你婆母,当初是我们欺骗了他们?”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她眼中激起波澜。
  秦父端的胸有成竹,趁势道:“虽则我们欺骗在先,但四娘,你要记得你给他们冲喜成功了。再者,这么多年,你还为谢家生下两个孩子,操持中馈,将一个大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十六年,早已不是当年,便是事情败露,他们能做到何种地步?何必非要让彼此都陷入难堪?”
  “四娘,爹知道你心思细腻,心肠良善,可你要明白,人生在世几十年,有时候做人就要冷漠心狠一些,你为谢家付出的一切,你做了那么多,还不足以偿清这个欺骗吗?”
  幼时的父亲越来越远,像梦一样醒来消失得了无痕迹,眼前这个鬓边生有白发的男人,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得让她心寒。
  很久以来,她紧紧攥着那些真实存在过的爱,为他们的变化找寻借口。她怎么也不愿相信,出嫁前还在关心她疼惜她的至亲,突然之间就变了。如今,却都有迹可循,有充分的足够的理由。
  秦挽知从不知道原来爱也可以假装。
  可那些浓稠的、她曾深信不疑的疼爱,真的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码。
  即便到了现在,他依旧看不见她,只不遗余力地为他的决定正名。
  秦挽知不说话,秦父又道:“爹知道你心里也舍不下。没有人能那么无情,相伴多年的夫君,亲手抚育的骨肉,岂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既舍不下,那就不要再为难自己。”
  “好孩子,把它烂在肚子里忘记吧,良心没有任何用。爹相信你能做得到,这些年的苦都熬过来了,正是享受好日子的时候。”
  相似的劝解,秦挽知但听不言,不为所动,大有此番不与他言语之势。
  秦父亦不等她说话,自顾地道:“玥知如今这般,再受不得刺激,她从小与你最亲……回去想一想,四娘,归根到底,我们还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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