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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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双手比划着,在月光下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猫。
  他又听到秦挽知的声音:“好,那就让你去试试。”
  他站在院门看着,谢灵徽环住那盆足有她一半高的红珊瑚底座,当真搬动了些。
  谢清匀神色渐缓,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红珊瑚太重,移了不远就用尽了力气,谢灵徽正要休整后再试,忽听一声:“大爷。”
  几人便往院门处看,谢灵徽看见了人,拍了拍手,开心笑:“爹爹。”
  遥遥与秦挽知对望,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孩子面前这般无措。
  谢灵徽从小生活无忧,五岁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凡事都有爹爹和阿娘。
  她虽整天看似大咧咧,心思却也细腻。她在爹娘之间来回打量,总觉得今日的气氛与往常很不一样。
  饭桌上,谢灵徽无意提到:“今天谁回来了?”
  谢清匀微顿,下意识想去看秦挽知,抑着视线,问道:“谁说的?”
  谢灵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不要告诉二叔婆!”
  “下次不要这样,长辈说话要避一避。”
  谢灵徽乖巧点头:“我知道了,我真是不小心的。”况且,她几乎什么都没听到,她也不是要说这个的。
  这句问话便似风一样掠过无痕,没有人再提起。
  吃过饭谢灵徽还要再留一会儿,说要下盘棋才能走,谢清匀只好布上棋盘,陪谢灵徽玩一局。
  秦挽知看着父女俩,她移开眼,想起来什么,转身去里间。
  趁着这间隙,谢灵徽俯身,拽住他的衣角,拧起淡淡的眉毛,压低声音问:“爹爹,你是不是惹阿娘生气了?”
  谢清匀手中的棋子险些捏不住,他平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凑得更近些,仰起脸,说得格外认真:“你们今天好奇怪。”同样是少话,谢灵徽就是觉得不一样。
  见爹爹愣住没有立刻回答,她抿了抿嘴,替他们发愁:“你们不要吵架。”
  她小声说着,乌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要谢清匀的保证,只没等到,余光里瞥见了折返的秦挽知。
  谢灵徽眼睛更亮,登时下了椅子,跑到秦挽知跟前:“阿娘,你太好了!”
  一条精致的墨绿色剑穗躺在秦挽知掌心,顶端系着一枚温润的祥云白玉扣,谢灵徽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爱不释手,雀跃不已。
  她给谢清匀看了看她的新剑穗,嘴巴咧到耳后,笑得见牙不见眼。
  仔细把剑穗收起来,谢灵徽眨了眨眼睛,一手紧紧拉住谢清匀的手指,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朝着秦挽知挥舞。
  秦挽知不明所以,伸过去了手,最终谢灵徽如愿牵到了爹娘的手。
  小姑娘站在两人中间,极为严肃地将他们的手贴在一处。起初只是直直地相贴,在谢灵徽眼巴巴的注视之下,谢清匀微微收紧,握住了她的手。
  谢灵徽看着满意笑开了,一副“就应该这样嘛”的模样。
  片刻后,谢灵徽捧着心爱的剑穗,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澄观院。
  两人的手还虚握着,到底是谢清匀先松开了。
  安静的屋里,可以听到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两人站在灯影里,谁也没有开口,皆有所思。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签下和离书不过一日,不在手边,莫名却觉得烫手。
  压在心头的是难以开口。
  签下和离书是两人当下对自己的决定。然,成亲时牵扯万般,和离时亦如是。
  搬出去多么简单,偌大京城,只需另一间房屋,然而又无形中横亘了那么多。
  她可以不在乎舆论,总归这些年议论声三五不时,她早已看淡。
  她也可以不为谢清匀考虑,虽然这有一点困难。她提出和离看起来如
  此草率,谢清匀却看出她的所求,同意与她和离。她理当在这关节,配合谢清匀,使其少受口舌攻讦。她不想欠谢清匀更多。
  但这都没有一个眼神令她心颤,迎着谢灵徽晶亮开心的目光,她有些说不出口。
  是不是冲动的决定?
  是不是自私的决定?
  秦挽知扪心自问,没有考虑过吗?
  前些天的纠结和不舍犹在眼前。明明决定说出和离时,便想好了可以舍下他们。谢鹤言和谢灵徽必然不能跟她走,两个人可以在谢府生活得很好,有谢清匀在,她很放心。
  但是,原来说出口比想象中艰难。
  秦挽知和谢清匀年少成为父母。第一个孩子历经艰辛,平安见世,两个人看着襁褓中小小的生命手足无措,亲力亲为互相学习着养大了谢鹤言。
  一路走到现在,他们无比希望给予儿女幸福,而今却又一时怯于直面对现在感到幸福的孩子。
  一片沉默过后,终于,谢清匀看向她:“过了这个风头,等鹤言回来,我们……就告诉他们。”
  秦挽知:“好。”
  不和离,秦挽知并没有信心能凑合走多远,也不知道是否又能维持稳定的现状。她不想留在这里,她无法继续留在这里,更不能想象往后以糟糕至极的状态面对他们。
  秦挽知深感无力,她不是个好母亲。
  她勉强提了笑:“夜已深,你明日还要早朝,快去歇吧。”
  谢清匀张了张唇,想解释几句有关郡主的话,想了想又不知从哪里讲,有些话两年前已经说过,现在重述都不知道立场。
  到嘴边,化作了一句:“郡主的事你不用担心,不会有影响。”
  得到秦挽知的应声,他却仍觉空落。
  过窗漏下一缕月色,乍显寂寥。谢清匀翻身,有些东西不想细究。譬如他是否真的在意外界议论,譬如他是不是一个好父亲。
  ……
  秦挽知计划去见秦母一面,约好了时间出门,未曾想到,先见到了明华郡主。
  明华掀帘看着窗外景象,睽别已久,一切都是新鲜。倏然,她目光微定,看到了眼熟的马车,与她身下乘坐的谢府马车一般无二。
  她未声张,没有来由的,她几乎第一时间猜到了马车里的人。
  秦挽知推开窗是因听到了一句称呼——“明华”。
  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半截,视线望去,正与一女子四目相对。
  秦挽知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反倒在瞥见貌美女子身后的王氏之时,恍然知晓了女子身份。
  她就是明华郡主。
  第42章 已至穷途
  明华郡主毫不掩饰对秦挽知的好奇,马车行驶未停,两人的视线在颠簸中短暂交汇,终是错开。
  “外面风寒,明华你将窗稍关一关。”王氏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车内。
  明华郡主回头浅笑,已不是当年的少女,活泼的性子略有收敛,笑起来也少了些狡黠,多了几分沉静:“伯母,我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孩子。”
  王氏闻言就觉心疼,记忆里还是那个穿着鹅黄襦裙,在谢府后院扑蝶的少女,声音甜沁地唤她伯母。那么年轻的年纪远离家乡,如今丧夫独归,连唯一的孩子都留在了那边。但总归回了家,一切都还能重新开始。
  “你最爱吃的那家酒楼就在前面,一会儿去买一份桂花酿圆子,你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明华郡主抱着手炉,暖热的温度缓缓传递,她有些失神,笑着回道:“这么多年还开着呢。”
  王氏心头一紧,泛起涩来,“都在,都等你回来呢。对了,眼看新年将至,我还给你做了几身新衣,不比宫里的手艺,是伯母的心意,明个儿就能送到你府上。”
  王氏的热切和关心,她自是能够感知。回到京城,大多物是人非,至亲竟已寥寥,明华真心实意:“多谢伯母。”
  王氏握了握她的手:“你我何须言谢。明华,辛苦你了,回了家就好。”
  王氏对她的愧意也清晰可见,明华想到刚才看到的女子,心里莫名确定,她就是当年嫁给谢清匀冲喜的女子。话至嘴边,到底没有与王氏提起。
  这厢的谢府马车中,秦挽知亦在回想方才那一眼,过于出神,以至马车停了下来也没有发觉。
  琼琚以为秦挽知是在想和秦母的会面,边搀扶着她步下马车,边说道:“夫人盼着和您见一面呢。”
  秦母早已在雅间等候多时,见得秦挽知进来,立即迎上前,细细端详。
  话中几多心疼:“四娘,你看着瘦了些。”
  “你过得可还好?”
  目光微移,从鬓边到眼尾,秦挽知却觉一段时日不见,母亲沧桑了不少。
  “阿娘,我没事。”
  她稍抬目,琼琚悄悄退出屋外,阖上了门。
  秦母压制着担心和想念,未曾与秦挽知联系,心里头的事沉甸甸的,她语速有些急快,道:“四娘,你愿如何做便去做,莫要为秦家顾虑,谢家如有不满,也该是我们受报应,与你有何干系。”
  这些日的平静,也似十多年前的那次,秦挽知满眼失落地从秦府回去,那日喊出的“和离”,爆发的情绪像是滴落的水滴,洇下去后趋向于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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