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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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沉默:“我何时多问过这事,去就去吧。”
  澄观院。
  谢灵徽睁圆了眼睛,熠熠发光,她握住谢清匀的手臂,再次确认:“真的?”
  谢清匀郑重其事:“你觉得我不行?”
  闻言,谢灵徽立即道:“当然不是!”下一息,又泄了点儿气,将她爹爹左看右瞅,耸落着肩膀,无奈道:“我说了不算,你说的也不算,阿娘说的才算。”
  谢灵徽眉毛拧起,小脸发愁:“阿娘要是不喜欢你怎么办。”
  她不愿打击爹爹,仰脸坚定道:“但我会支持你的爹爹!哥哥也会的!”
  进屋的谢鹤言一言不发,与谢灵徽相比更有心事。
  支走了谢灵徽,谢清匀看着儿子叹气:“你一定要知道?”
  谢鹤言点头,他想知道他的父母究竟为什么和离。
  他格外冷静,质疑父亲的决定:“若如先前所说,你们感情破裂和离,又怎么能重新走到一起?一次两次,还要和离第三次吗?”
  他闷声:“也许你们就不合适在一起。”
  第71章 不会重蹈覆辙
  万寿节举城欢庆,与民同乐。长街十里华灯盛放,人潮涌动,欢声笑语随风淌过京城每一条街巷。
  澄观院却似隔开了所有的热闹与声响,只余一片滞重的寂静,连时间都仿佛被黏稠的空气拖住了脚步。
  谢鹤言堪为质问的话语,仍飘荡在空气中,叩击着跳动的心弦。
  “砰——哗——”
  一连簇的烟花在墨蓝的夜空中轰然绽开,金红交织的流光瞬间泼满了雕花棂窗,将父子二人对立的身影投在窗纸、墙壁之上,拉得忽长忽短,光影凌乱。
  比灯会那晚的更加响亮,绚丽,却都如出一辙地无心欣赏。
  父子二人默默无言,唯有不偏不移地眼神注视。
  谢鹤言背脊挺得笔直,几乎能感觉到自己骨骼僵硬的声响。他很少这样,近乎无礼地、毫不避让地直视着父亲。
  父亲不仅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还是他追逐的目标,是他钦佩之人。
  这样的言语和直视,近乎一种僭越,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心惊的叛逆。
  绚烂的彩光一次次掠过父亲的面容,在那张一贯沉静威严的脸上明明灭灭。谢鹤言看到父亲深潭似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破碎的华彩,也映着自己紧绷的,针锋相对的脸。
  窗子被烟花照出斑斓的色彩,院外谢灵徽喊:“哥!爹爹!快出来看烟花!今年的烟花好看极了!”
  谢灵徽清亮的喊声刺破了沉寂。
  谢清匀喉间干涩,他看着儿子失声般说不出话,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吐得极为缓慢、沉重。
  “你是这样想的?”
  谢鹤言绷紧下颌,他迎着父亲探究问询的目光,硬生生从胸臆间挤出一声:“是。”
  “倘若终究还是走不下去,索性就不要再在一起。”
  在无意中打开匣盒之前,谢鹤言觉得很幸福,虽则父亲不在京城,但他的父母保持着稳定的良好的书信。
  终于,父亲回来了,本该是美满团圆,谢鹤言却发现他们有一封未竟的和离书,签着母亲的名字。
  他自我安慰,现在的生活说明他们放弃了和离,也许是一次冲动,也许是留给彼此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最终的结局仍是一封和离书。
  谢鹤言知道母亲是因为冲喜嫁给的父亲,第一封和离书就在婚后不久,第二封和离书又那般毫无征兆。
  他从不信外间那些将父母和离归咎于明华郡主的传闻。可正因为此,心底反而滋生出更沉、更冷的怀疑,像暗河在冰层下无声蔓延。
  此刻,这怀疑终于寻到一个裂隙,化作一句极其冷静,也极其锋利的质问:“你们之间有感情吗?”
  谢清匀再一次被儿子问得哑口无言。和离时,谢鹤言表现出了超凡的理智和理解,接着按部就班地去国子监进学,他不知道谢鹤言这样认为。可在强硬诘问的话语之下,谢清匀似乎也窥探出了强自伪装的脆弱的心。
  “你是怨我的。”
  谢鹤言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谢清匀知道,他必须给出回答,一个不能含糊其辞的回答。他迎着儿子的目光,一字一句:“鹤言,绝不会重蹈覆辙。”
  方走到门槛,新一轮的烟花在天边盛放,姹紫嫣红,在眼眸中映下五彩的色彩。谢鹤言紧抿嘴唇,离开了澄观院。
  攻心的问题和谢鹤言离去的背影在谢清匀脑中反反复复,盘旋不去。窗外烟火渐歇,长夜在死寂中缓慢流淌,直至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线模糊的鱼肚白,他竟是一夜未曾合眼。
  翌日,陈太医依例过府请脉:“昨日新得来的方法,试一试效果。”
  “新方法?”
  “正是。”陈太医颔首,“昨夜可汗与陛下叙话,偶然提及大人腿伤。”
  当时情形还算松快,可汗听罢谢清匀受伤的来龙去脉,朗声一笑,当即挥手召来随行的医者。
  解释道:“草原深处有片冰湖,极寒彻骨。昔年我坠入其中,双腿瞬时僵麻,几无知觉。全靠我的郎中施治,如今方能驰马挽弓,行动无碍。”言罢,他目光转向殿外,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此事,明华郡主最是清楚。”
  殿中诸人随之望去,自然什么都瞧不见,明华郡主和汗储正在次间,单独辟出了
  位置。
  可汗的声音紧接着继续响起,愈发沉厚:“汗储年幼,思念母亲乃是天性。骨肉分离实乃逆悖人伦之刑。”他稍顿,环视殿内,“母亲与孩儿相伴,方是顺应天道,合乎万物生长之理。陛下,你说是不是?”
  这番关于孝亲天伦的言语,与中原儒学之道相合。本可借这相近的教化之论拉近彼此,御座上的皇帝却只淡淡一笑,并未立时接话。
  谢清匀听到此处亦是沉默:“陛下怎么说?”
  陈太医收拾着药箱,低头整理针囊,摇了摇头:“圣意岂是下官可以揣测。这些细处,也是听得在廊下伺候的小太监们私下传话才知晓一二。”他收好最后一根银针,似有感慨,“如今想来,也难怪郡主对伤势那般了然,原是亲眼见过的旧事了。”
  诊视完毕,陈太医提起药箱,目光掠过墙边倚着的拐杖,语气平和地添了一句:“筋骨恢复尚可,往后……或可酌情增加些行走训练的频次了。”
  此后几日,都赫可汗一行预计在京停留七日,前几日由圣上亲自带领,安排了御园游园与宫宴等诸般事宜。
  这番安排,倒给了谢清匀便利,能带着两个孩子往观县一趟。
  今日一早,王氏便去了佛寺进香。坐上马车时,她还有些感慨:“明华与儿子待在一处,不然今天也能陪我一起来。 ”
  慈姑:“这两日郡主怕是分不出心神,有两年没见,自然是要与孩子多多陪伴。”
  日头已近中天,待她回府,刚踏入院门,慈姑便悄步上前,附耳低语:“夫人,大爷……今日也往那边去了。”
  王氏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腿脚这才刚见些起色,跟着去做什么?”
  室内静了片刻,只闻铜漏滴答。王氏半晌不言语,忽将声音放得极轻,像是自语,又像问询:“慈姑,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慈姑垂着眼,“许是大爷在屋里待得久了,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也是有的。”
  王氏从鼻息里轻轻哼出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这话说出来,你自己可信?”她望了望庭院中那棵渐渐绿意盎然的槐树,声音愈发低下去,“闹的这是哪一出……他莫不是,心里头又对她起了念头?”
  -
  谢鹤言一骑当先,马蹄嘚嘚,踏碎了清晨郊野的寂静。谢灵徽初时还兴致勃勃,自己控着缰绳骑了小半个时辰,终究力气不济,便将马儿交给了随行的长岳,自己钻回了车厢。
  行至半途,道旁林木渐疏,前方视野豁然开朗。谢鹤言忽然一扬手中马鞭,双腿猛夹马腹,清喝一声:“驾!”
  那马儿长嘶一声,骤然加速,四蹄翻飞间扬起一道滚滚黄尘。不过眨眼功夫,少年挺拔的身影便已绝尘而去。
  长岳见状,一勒缰绳便要催马跟上。车厢门却在此时被推开,谢清匀探出身来,目光追随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片刻后,只平静道:“不必追了。”
  谢灵徽趴在车窗边,望着哥哥消失的方向,眼里却闪着亮晶晶的羡慕,立誓道:“下次我一定要和哥哥一样,从头到尾自己骑过去。”
  说完,她想起什么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望向父亲,带着孩子特有的敏锐:“爹爹,你和哥哥怎么了?”
  谢清匀收回目光,掩上车门,答得简短:“无事。”
  谢灵徽满脸写着不信,却也没再追问,马上就要看到阿娘,什么事什么状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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