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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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独自立在隔壁院中时,那种与灯火通明仅一墙之隔、却仿佛相隔千里的孤寂,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胸口
  匣盒里的画像是他一笔一画,在灯下仔细描摹过的眉眼。他还没有写关于画像的纸条。这时,微风拂过车帘,泄进几丝柔和的风意,谢清匀突然不想写了,有些话写在纸上太轻,又太重,他想亲口告诉她。
  只是见到她,越发失控了。
  话语已然出口,但他毫无把握,甚而不安起来。
  画像中的一幕刻在脑海,他慢慢回忆着,叙述着,那般温馨,令人留恋的时刻。
  只这砰砰的心跳,在心迹明朗之前,加上了一把厚厚的枷锁,自缚住了。
  他从前的喜欢不值得她的回应。因那份喜欢脱离理智,他任由私念侵占染指,欺瞒于她,伤害了她。
  “现在去说当时的喜欢,也像是对这幅画像的玷污。”
  谢清匀苦笑:“我不能说因为喜欢你,所以私自藏起来和离书,不能说因为喜欢你,所以欺骗你。”
  “这太过无耻,太过廉价,见不得光,没有任何资格被你知晓,半点也配不上你。”
  “但这幅画像的喜欢是干净的。”
  谢清匀说着,不禁走近两步,重心倾轧,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后半生都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那喜欢也可以重新开始。”
  他极为认真地凝望着她,像在起誓一般:“四娘,我在学着重新喜欢。”
  纯粹的,干净的,单纯给她的他的喜欢。
  秦挽知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认真——原来,他是真的想与她重新开始。
  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那是假话。
  扪心自问,眼前这个男人,便是腿脚不便,依旧可以让她注目。
  她甚至在他持续的自厌和愧疚之中,感到了心脏不平常的跳动,也得到了一些难以言明的释怀。
  过去的随之放下,连同过去那掺着酸楚和痛苦的情愫。
  秦挽知忽觉得轻松。
  心里某一处顽固之地,终于找到了出路。
  到这时她好像才和过去的所有完成了属于她的分割。
  自灯会那晚,一直到这一时之前,她并不能十分自如地面对谢清匀,甚有抗拒和逃避。
  她记得情愫生成的悸动,也记得喜欢谢清匀时的痛苦,交杂缠绕,分不出边界,混沌而茫然,绝不能称为美好。
  对于和谢清匀重新开始,有着身体本能的回避。
  第73章 放不下
  现时,秦挽知好像能够重新面对他了,面对真实的谢清匀。
  谢清匀尚不能久站,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指节微微泛白,掌心下压借力稳住了自己。那站姿并不全然稳固,却透着一种固执的坚持。
  “四娘,”他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铺开,“你可以重新开始,只是我也在进行我的重新开始。若你不厌我,希望允我也成为选择之一。”
  秦挽知垂眼,看着画纸上她的画像,匣盒敞开,里面还放着关于香囊的字条。
  就连再看这些旧物,似乎都更加心平气和。秦挽知缓声问了个旁的:“你是打算把慎思堂的所有匣盒都给我送来吗?”
  是。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曾几何时,谢清匀痴妄地设想过等到他们老了,两人可以一起打开这些匣盒,回忆着他们共同的过去。
  现在,他怕她重新开始的步伐太大太深,会将他连同这些陈旧过往,彻底遗落在身后,遗忘在尘埃里。
  谢清匀有一时
  没有说话,他下意识观察着她的情绪,试图从她最细微的神情变化里,寻得一丝线索。
  以往很多年,他在看她,在猜她,在解读她,每看出一分,猜对一分,解读出一分,谢清匀就会得到偌大的安抚。
  此时,他庆幸起,又有些许悲伤,她与他之间这些年,让有些话可以不必说不出口。
  谢清匀应声,坦然承认他的想法。
  “这也是属于你的东西。”均与她有关。
  院外谢灵徽和谢鹤言都下了马车,渐渐响起琼琚和长岳的说话声,又很快没了声。
  没有人接近里屋,也没有疑问和催促,只有轮椅的位置不知何时挪到了屋门口。
  秦挽知将画像放回匣盒,合上了匣盖。
  一件件,像在回收散落在长河中的记忆。很新奇,过去的那些年她拥有着多少的回忆。
  秦挽知认真道:“仲麟,我该对你说声谢谢,这些年谢谢你。”
  她看向他:“我从不厌你。”
  “但我很喜欢这里,外面的菜圃长了青芽,平时在院子晒个太阳,偶尔听得见飘来的朗朗读书声。”
  或许怪她敏感细腻,一双眼睛习惯性观察,总能敏锐发觉出那潜藏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即便包裹着最风光最柔软的绸缎,内核仍是坚硬的隔阂。
  然而,令她心旌摇曳时的谢清匀,却也是谢氏谢清匀,出身百年簪缨之族,诗礼庭训养就温润玉质和端方气度的谢清匀。
  同根同源,又如何切割得清楚。
  她的孩子也出身于此,身体里流着一半谢氏的血液。对此,她心底甚至涌起过万分世俗的庆幸。
  只有她自己,一个本就来自乡野的灵魂,误入一般,不属于那里。
  谢清匀喉结滚动,迎着她的目光,字句说得有声:“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就在这里就好。”
  就在这里不动就好,他会迈向她。
  她想去尝试,想要后退也罢,他会加快奔向她。
  -
  谢清匀的腿伤因过于用力,崩裂了几处伤口。
  “大人,”陈太医眉头紧皱,手下重新清理的动作放得极轻,“筋骨之伤,最忌反复。万不可再心急强撑,强行用力容易适得其反。这一来,前几日将养的功夫怕是白费了大半。今日无论如何,断不能再下地行走了。”
  药粉洒在狰狞的伤口,谢清匀脸上却没什么痛楚的神色。他“嗯”了一声,垂眸静静看着腿上那一片狼藉,仿佛那皮开肉绽处不是自己的肢体。
  等陈太医处理停当,他才开口,声音冷静得异常:“有没有什么效果好的祛疤膏?”
  陈太医闻言,搭眼又看了下那伤口,几处较深的裂口像盘踞的蜈蚣,堪为触目惊心。
  他斟酌着回道:“有是有。只是此非一日之功,且这般创面,想要完全祛除痕迹怕是有难度,至多令其颜色浅淡些,形貌平整些。”
  “无妨,”谢清匀语气平淡,“用上便是。”
  陈太医依令退下,屋门阖拢,屋内重回安静。
  谢清匀靠在床头,目光缓缓逡巡过这间曾是他与秦挽知新婚卧房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他想象着当初的新婚夜,龙凤喜烛高烧,她是怎样独自一人,在这张床的边沿,僵坐着直到天光浸透窗纸。
  他未能体察她想和离的真实原因,反因周榷产生了嫉妒和误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能真正发觉。
  谢府深宅的高墙、森严的规矩、无处不在的目光,对谢清匀来说是自幼呼吸惯了的空气。
  然而,这座恢弘而森严的谢府高墙,于一个骤然被抛入其中、无所依凭的女子而言,每一个门槛,每一句规矩,每一道落在她身上评估般的视线,都成了无形的樊篱,带来无处言说的窒息与格格不入的痛苦。
  而究其根本,这根源何尝不是源于他自己?
  择选冲喜人选时,谢家上下,乃至他自己,何曾想过被拒绝的可能。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想要什么便觉得理所应当该得到的傲慢,那种轻易忽视他人意愿与痛苦的习气,他谢清匀,又何尝能够置身事外?
  而待他终于窥见一丝端倪时,她却已经将自己悄然嵌入了谢府的齿轮中,言行举止皆是妥帖合度。
  谢清匀的心口蓦地抽痛了一下。
  在他未曾看见的地方,她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需要咽下多少无人可诉的委屈,独自消化多少格格不入的痛楚,才将自己融入其中。
  寿安堂内,檀香幽微。
  王氏将谢鹤言与谢灵徽唤至身前,目光温和地掠过两个孩子的面容,这才缓声问道:“去见过你们母亲了?玩得可还开心?”
  谢灵徽点头,脚步轻快地挪过去,亲昵地偎在王氏身旁,声音甜软道:“开心,也有在想祖母。”
  王氏眼中笑意不禁漾开,慈爱地轻拍她的手背:“机灵鬼,净会拣祖母爱听的话讲。”
  谢鹤言静立一旁,身姿已见少年人的颀长挺拔。他性子愈发沉静,平日言语不多,心思大多沉浸于书卷之间,课业上是向来让人放心又骄傲。
  王氏又拉着两个孩子闲话了些家常,问了问近况,方才温声道:“好了,今日也累了,且回去好好歇着吧。慈姑,去将我收在匣中那两方上好的佩玉取来,给言哥儿和徽姐儿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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