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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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琚取来清水,秦挽知接过浸湿的布巾,颤着手,小心擦拭他脸上、颈间的血污和烟灰。每擦一下,心就抽痛一分。
  秦挽知抬起他的手,那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有自己的,也有汤铭的,更有他的,她细细擦洗干净。
  幸而多是皮外伤,虽然没有性命危险,但他的身体状况很奇怪,等天亮了就要回京请陈太医看诊。
  汤安一直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听到秦挽知喊他,他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绞着双手,瞬间泣不成声:“对不起,姨母,对不起,都是我,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你,你和谢大人就不会受伤。”
  秦挽知顿时心如刀割,他的小脸上身体上还有绳索捆绑的痕迹,可见汤铭是多么狠的心。
  她擦掉他的眼泪:“不是你的错,和你没有关系。”
  这时,汤铭的尸首抬了出来,盖着白布放到了外面。
  汤安边哭边躲到秦挽知身后:“我不要看他了,姨母,我不想看他。”
  -
  秦广没想到自己一念之差会使秦挽知差点命丧火海。
  短短时日,他也未能从十几年中割席脱身。
  周榷上奏的弹劾状递入朝中,秦广一案遂进入正式查办。
  秦挽知与秦家人再次聚到一处,知道包括冲喜在内所有实情的秦玥知面色苍白,久久未语。
  秦玥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秦广,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这么做?”
  烛火一跳,映着秦广骤然苍老,衰颓不堪的面容。他避开女儿的视线,自知无力回天,“我的罪孽我来还,只希望,能够给你哥哥求求情,”他看着两个女儿,带着恳求:“他对此亦是不知情。谢清匀,或是韩幸,或许都能说上话……”
  秦玥知愤然起身,“求情?以什么身份去求情?律法写得清清楚楚,你做之前不知道吗?”
  她拉过秦挽知,“还有阿姐,你做出那种事,你怎么还能对阿姐开得了这个口?”
  秦玥知激动:“爹,你还是我爹吗?我竟到现在才知道我爹究竟是什么样!”
  秦原嘴唇发白,他终于道:“好了,别说了!我也对不起四娘,事已至此,该怎么判我都认。”
  始终未发一言的秦母,这时轻轻推了推两个女儿的肩膀,眼眶里湿润:“你们两个走吧,不要再来了,莫要沾了这污糟的名声。”
  上首,秦老太太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如古井寒潭,扫过身影,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声音不大,只淡淡说了一句:“四丫头,你的心是真狠。”
  朝廷联合裕州地方官府所查证,案情脉络逐渐清晰。
  秦广与裕州秦氏多年以来,以化整为零之法,将大宗田地分散购入,而后分别登记在佃农贫户等名下,以此规避侵吞朝廷赋税。此外,秦氏一族常年以道德为衣冠,行施粥、修桥、建学之事,博取乡贤美名,以此遮掩其背后吸吮民脂民膏之行。
  最终,秦广等主谋数罪并罚,判处流刑三千里,戍边充役。
  秦氏家族参与核心谋划的子弟,分别处以徒刑、杖刑,并服苦役。
  秦原判削除所有功名,革职为民,永不许科举。
  秦广之妻王氏,查无干涉外事之实,依律免刑。然既为罪臣正室,难辞其失察之咎。所有封赠悉数追夺,责令离异归宗,发还母家严加约束,终身不得与罪臣往来。
  秦老太太允其带发修行,每日为子罪忏悔,为朝廷祈福,全其残年。
  秦挽知有几日难受,她认为是亲情剥离的难受。
  “我应是大义灭亲?”
  谢清匀道:“那份交易单子里就藏着端倪,你未告知我之前,我便派人去了裕州,秦广自己也知道,他担心的就是此事。”甚至连王氏也能看出来不对劲,而身为朝官,不会坐视不理,也不能任由罪臣逍遥法外。
  意识到谢清匀也在安慰自己,秦挽知笑了笑:“没事,不会持续很久。”
  她做不到毫无波澜,现在只是让一些美好幸福的回忆渐渐祛除,去掉就好了。
  秦挽知用下巴点了点药碗:“药快凉了,赶紧喝吧。”
  皮外伤还是小事,谢清匀查出来体内余毒未清除,只以为当初已然排净,几次把脉也没有异样,未成想沉淀如此之深,才致使平日头晕目眩,心脏抽搐等症状。
  也怪当时谢清匀大意,没有看重,经过一次毒发便以为结束了。这次陈太医连开几个药方,不敢轻率。
  秦挽知一直在身边照料,至目前,谢清匀已然大有好转。
  她虽在身边,谢清匀却始终心有不安,并不踏实。
  这种亲密和体贴是不是他想要的?
  她在眼前,她在身边,她在关心他照顾他。
  谢清匀却想分清楚,他固执地寻求,这份关心和照料的起始,得到她的答复:“谢谢你。”
  “谢谢你。我也很自责愧疚,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
  谢清匀默片息,“你知道,我不希望是这样。”
  话说出口的这一时,过往轮转,谢清匀突然想起来,曾经秦挽知是否也认为是出于感恩。
  在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此后他说过很多次。
  世上情感有很多种。
  感激应是被赞颂的,儒教礼法教导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担负起责任也是被称道的。
  基于善良,基于感恩,基于习惯,基于责任,复杂的情感交织成网,也能汇聚出世俗意义上的美好。
  可在这纷繁万象之中,是否还揣着一份私心的渴望,基于个人的需求,想要得到一份不掺杂任何其他、纯粹的给予自己的爱。
  不想仅仅因为善良,感激,习惯和责任。
  基于爱情呢?
  回归到男女最起始想要、决定在一起的时刻。
  能不能相爱呢?
  事实证明,这个问题在谢清匀和秦挽知以往很多时候似乎显得无足轻重,不值一提。没有也不影响他们成为大众眼中的模范眷侣,成为让儿女感受到爱意的父母,成为能撑起家族的当家人。
  也不影响成为对方眼中尽职尽责的丈夫和妻子。
  然而,在这其间,分明感知到,碰触过。
  承认彼此相爱,承认感激、习惯、责任之外,仍为彼此心动,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么?
  他不想要再等待。
  谢清匀:“把这些都丢掉,仅仅看着我、考虑我,你还会出现在这里关心我吗?”不是为了感激和愧疚,也不是为了兄妹二人的父亲,仅仅是谢清匀。
  秦挽知明白他的所求,她沉默,郑重,看着他回答他:“会。”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谢清匀笑了,他把最后剩余的四个匣盒拿出来,最后一个上着锁。
  “只有这些了,过去就要结束了,但四娘,我想和你拥有更多的回忆。”
  所以,是否愿意在回忆结束之际,接受他未来的邀约?
  能不能在知晓我爱你的前提下,重新创造属于我们的新的回忆?
  秦挽知打开匣盒,一个个地看着。她很想说,他又猜对了,如果一定有个期限,她希望是他给她最后一个匣盒的时候。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考虑的期限,象征着是否结束过去。
  他的问话很轻,而后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上锁的匣盒她没有打开,秦挽知心里很平静,有些答案早存于心中,她很认真地聆听,没有犹豫。
  “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
  “是。”
  “你也喜欢我对吗?”
  “是。一直。”
  她又补了句:“一直喜欢你。”
  谢清匀笑得像终于得到心爱物什的孩子,唇角上扬着,他继续问:“所以,我们可以给鹤言答复了?”
  “我想可以,还有灵徽。”
  谢清匀轻轻拥抱住她,他喜欢这种全然拥住她的感觉,“但是。”
  “嗯?”
  谢清匀:“无法否认,也是感谢,是习惯,是责任。”
  “但这些都是因为你,四娘,因你,为你。从来都是。”
  不是由两情相悦开始,不知何时,常常为彼此找寻理由,将情感和行为放大,放大到品性、家庭,却阴差阳错,怯于放到自己身上。
  然而,未出口的情感藏进生活的日常,依旧被感知。
  是习惯,是责任,更是爱。
  如果重新选择,也相信不会有另一个人,能让彼此更幸福。
  那么过去结束之际,重新开始吧。
  从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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