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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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散学归来,他如常自侧门进入头一进院的倒座房。
  恰院中有陌生的侍从来回奔走,他便问程韫丹:“母亲,可是冯先生要回来?”
  程韫丹正坐在院中刺绣,闻言手不停,摇头道:“不是冯先生,是他的朋友南先生,带着小女儿借住几日。”
  “南先生?”
  “是南先生和我呀。”一道童稚的声音自墙头传来。
  张廷瑜抬头,一时间觉得自己眼花,怎又瞧见那被自己砸了包子的小姑娘?
  再一眨眼,小糯米团子仍支了颐挂在墙头,又丢下一包点心。
  张廷瑜下意识接住,是寸金——家中若遇乔迁需赠送邻里的糕点。
  “阿爹说你们这里搬家要赠点心,唤我送一些来。”小糯米团子解释道。
  张廷瑜有些恍惚,“怎会是你搬来这里?你便是南先生的女儿?”
  程韫丹听出意思,停下手中翻飞的针线问道:“阿蒙,你见过这位南小姐?”
  张廷瑜点头,墙头的糯米团子却一脸认真地摇头,“你是谁呀,我见过你吗?”
  莫名地,张廷瑜有些失落。可他尚未分清心中的那份失落来自何处时,另一道声音已自顾自地替小姑娘解释——她才几岁,正是不记事的年纪。
  于是,张廷瑜重新仰面,郑重道:“我早上失手掉了一个包子,恰巧砸中你。”
  小姑娘老气横秋地一拍自己脑袋,“是你呀,我竟然忘记了。”停了停,忽又问道,“那包子好吃吗?可惜掉在地上,阿爹不让我尝。”
  张廷瑜更愣了——这是什么话题走向?
  想了想,“还行,挺香的。”
  小姑娘便丝毫不见生,一脸向往,“那你明日带我去吃行不行?”
  张廷瑜下意识便要点头,但又想起囊中羞涩,只能犹豫着拒绝,“不…不太行。”
  程韫丹看出儿子的窘迫,心中满是自责与心疼。
  “阿蒙,你过来。”她自袖中取出一吊钱——那本是要去抓药的,但她的咳喘还能再忍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娘没什么能给你的,明日你自己去街上买些爱吃的,也给南小姐买上一份。”
  “可是娘…”张廷瑜虽不知母亲何时存下的钱,可他莫名有些不安。
  “就这么定了。”程韫丹摸了摸张廷瑜整齐的发髻,又对墙头招手,“明日,南小姐也一起。”
  “嗯嗯!”墙头只余一记欢呼,攀在上头的小人却已不见。张廷瑜心中一紧,只以为她不慎跌落。
  可待绕过院墙,只见一个还不及他腰高的背影正快活跑向二进院的正屋,“阿爹,我明日要去街上,有个阿蒙哥哥带我去吃好吃的!”
  张廷瑜一时瞧那背影,一时又转头去瞧约一丈高的院墙。
  他想不通。
  翌日,张廷瑜早早候在二进院外,探头去瞧那嚷着要吃包子的南小姐可有梳洗毕——张芜英只租下两间倒座房,张家人轻易不踏足除一进院外的任何地方,平日出入也只走西南角的侧门。
  直到日上三竿,小小的身影才出现在院中。
  张廷瑜正要呼唤,一道粗重的嗓音忽打断他,“谁在那?”
  一位五大三粗的壮汉三两步挡在张廷瑜面前,“小子,你是谁?”正是昨日替小姑娘抹脸,疼得她龇牙咧嘴、连连躲避的壮汉。
  张廷瑜与水市的力工打惯交道,也不怕这魁梧的壮汉。“我与父亲、母亲租住在倒座房。”他解释道,又指院中正跑着着去追镜子光斑的小姑娘,“我找她。”
  闻言,小姑娘停下,探出脑袋问:“你是谁呀,我认识你吗?”
  怎又是这句!
  张廷瑜一时懵了。昨日清早若因离得远没认出还算情有可原,可晚间,二人一个挂在墙头,一个正在一丈之下,这距离若还记不住长相…
  张廷瑜不解,更多是气馁——是我长得太过寻常了吗?可明明,有许多人夸的…
  “你不是想吃包子吗?我带你去。”
  小姑娘恍然。“哦,是你呀!”
  她的父亲南先生有些无奈,停下手中不断晃动的镜子,本满院转的光斑也随之滞在一角,“阿木尔,你又不认人了。”
  张廷瑜心思一转,瞬间明白——这位南小姐怕是个转眼不记人的脸盲,以及,她的闺名唤作阿木尔。
  这奇怪的名字不像汉名,倒像是…祁连梁人的名字。
  不过,如今的两江以北俱归梁国,大都更是暂定的国都,这父女二人是梁人也不奇怪。
  他这头正千丝万缕想着,阿木尔已兴冲冲地牵住他的手,“我记得了,我们去吃包子吧。”
  那小手又热又软,正像一只刚出屉的热包子。
  南先生在身后道:“阿木尔,你不与阿爹说一句就走了吗?”又对五大三粗的壮汉解释,“墨池,这是张家嫂子的孩子。你陪阿木尔去一趟,我乏了,在家中歇一歇。”
  那位墨池先生有些犹豫,“王…老爷你一人在家行吗?”嘟囔着抱怨,“我就说不该只来我一人,这都顾不过来…”
  南先生打断他,“我只带你一人便是不想听唠叨,你若再啰嗦,我连你一道赶回去。”
  这头墨池先生不甘心地捂住自己嘴,那头的阿木尔却已等不及二人打嘴仗,拽着张廷瑜跑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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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再次强调:郡主小时候真的是个倒霉孩子!
  这段缘起大约还有一章,会是比较长的一章!争取这两天能写完!
  第91章 缘起(二)
  到了淝河边的水市,张廷瑜先带阿木尔与墨池先生去昨日的包子铺,店家刚递来三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墨池先生已自然而然地付了银子。
  张廷瑜取出自己的一吊钱,犹豫道:“墨池先生,昨日我已答应南小姐,要请她吃包子的。”
  话中的南小姐已攀着墨池的胳膊,夺过一只包子,“唔,真香。”她咬下一大口,鼻子尖都沾了油花,“万叔叔,阿蒙哥哥要请我吃包子的。”
  张廷瑜瞧她馋猫一般的样子,心道这会晓得是阿蒙哥哥了,别是转过眼又问一句“你是谁呀,我见过你吗?”
  他这头正腹诽,那头的万墨池略一想,“行,这包子就当你请阿木尔了。”他收回手中的银子。
  张廷瑜如愿作了回东,可那之后,不论阿木尔嚷着要买什么,万墨池都不叫他再付钱。张廷瑜尝尽人情,自然看出万墨池在避忌什么、维护什么。
  他心中虽有自尊作祟的失意,但更多的,是感激。
  于是,张廷瑜更下定决心,在南先生一行暂住庐阳的日子中,定要待他们好。
  只是其中的阿木尔是个混不吝的。
  稍一错眼,这小混球不是跑去买下一蒸笼的米糕,转头将那又烫又沉的一兜扔给张廷瑜,嘴中还信誓旦旦“带回去给阿爹钓鱼”,便是与吹寸金的老伙计比试,谁知她小小年纪,气息比几十年的老
  匠人还绵长,万墨池一面得意解释“这丫头自小跟我习武”,一面大手一挥,买下老伙计因比试吹坏的一案寸金。
  张廷瑜旁观、再旁观,终于确信这一小一大,一个年纪小瞎胡闹,一个只会惯孩子跟着起哄。
  当阿木尔又跑去买下一整筐的河鱼时,他拽住小丫头的胳膊,“不能再买了,吃不下。”
  阿木尔眨了眨葡萄般的杏眼,“为何会吃不下,我吃鱼。”
  张廷瑜指了指她的小肚子,“就你这肚量,最多能吃下半条。”他对终于宰了个大聪明,因而一脸喜色的渔农道,“不要整筐,只需一条。”
  渔农一下便泄了气。
  阿木尔却像知道了个惊天的秘密,大惊小怪地与万墨池分享:“万叔叔,阿木尔吃不了一筐,只能吃下半条鱼!”
  万墨池一时看她,一时又看一旁有些惴惴的张廷瑜。
  郡主金尊玉贵,别说一筐鱼,便是一整条水市,只需能叫她高兴,王爷定会眼不眨地买下。
  但这少年,明明不需他付钱,明明他也怕说出这话显得没见过世面,许会惹阿木尔与万墨池不快,但他还是勇敢开口——出于一种朴素的正义与节俭。
  张家虽清贫,倒将小子养得不错。
  万墨池蹲下,拉住两个小人的手,“阿蒙哥哥说得对,阿木尔还小,吃不下许多鱼,我们只买两条,你一条、阿蒙哥哥一条,可好?”
  阿木尔连忙摇头,“万叔叔,我只能吃半条,我们买一条和半条。”
  童稚的话惹来周围一圈人哄笑。
  因这出买鱼的插曲,万墨池将看管阿木尔的职责移交给了张廷瑜。他老人家则悠哉悠哉,只跟着偶尔付一回钱。
  快至午间,水市收市。阿木尔自远处跑回,像支凌空射来的羽箭,狠狠撞在张廷瑜腰间。
  “要抱。”
  她一上午奔来跑去,没个闲下的时候,这会也确该累了。
  只是张廷瑜虽处事持重,终归只有六岁。阿木尔比他小一些,但叫人精心养得如一只实心的糯米团子,他用尽全力抱起,可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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