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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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闻这位摄政王有一对儿女,又对其中的小女儿特为宠爱。不仅奇珍异宝赏赐不尽,更搜罗天下白檀,建独一无二的白檀木院作其闺阁。”
  如此便说得通,为何不久前的白苏问了许多关于清梧院的事。
  “那小女儿若活着,今年刚好廿三岁。”
  山下是江,崖外春风夹带一丝水汽的凉,一兜一兜扑在人怀中。
  白苏没有否认。
  眸光定定注视荣龄许久,“怪不得人道荣龄郡主‘心性狡诈,用兵神诡’。你确称得上睿慧兼备、足智多谋。倒是——”
  “配作我的对手。”
  但荣龄自觉这猜测有一漏洞。
  “可我想不通,你身为苏昭明之女,为何又在庐阳生活许多年,你不该与他一起,护送邵靖南下?”
  荣龄又在脑海中翻开那本前朝旧典,书中记载——
  “待至金陵,南漳王荣信迫临。摄政王以幼子假扮末帝,引信入栖霞山。帝始安。”
  两方信息拼凑,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假扮邵靖,代替他诱敌送死的并不是你的哥哥苏临渊,而是你。”
  荣龄的目光中掺入一丝怜悯,“可惜你历经生死,史册里却无一处记下你的
  名字,也无人知晓你的大义。偶有些笔墨也只记下摄政王对你的特宠…”
  而那些字句,如今读来更是讽刺。
  她停了停,郑重问道:“你哥哥叫苏临渊,那你…叫什么?”
  这郑重的态度让白苏意外,更多的,却是怅惘。
  已很久没有人问过她名姓。而她也有更久未想起,这个由苏昭明所起、她曾恨之入骨的名字。
  “苏羡鱼,我名唤苏羡鱼。”
  临渊羡鱼。
  “倒是一对好名字。”荣龄赞一句。
  但很快,白苏收起一瞬间的脆弱,强硬道:“就算苏昭明机关算尽,先让我替邵靖赴死,又在南下的途中,让苏临渊顶了邵靖当皇帝,可那又如何?”
  “谁都拗不过天意,天意要他苏临渊早死。苏昭明便也只能巴巴地将寻回我这颗弃子,辅佐邵小楼…不,辅佐苏小楼坐稳半壁江山。”
  荣龄恍然,“原来这前元,早不姓邵,而该姓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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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后续女二还是叫白苏哦,不会叫回本名。
  第103章 双生
  白苏冷嗤,“前元…何止西南的方寸之地,便是你荣家强占的江山,也该姓苏。而你荣龄郡主拥有的尊号、府邸、夫君,也当一样一样,都还给我。”
  荣龄挑眉,眉梢的胭脂痣在正午的春日下红得耀眼,“历来的前朝余孽都与你一般忿忿不平,但成王败寇,你再不甘心也得憋着。更何况——”
  她指向断崖外,那是大都西南安宁、富足的宛平县,更远些,是保州府,“可是我父王逼着你父王暴戾贪渎?可是大梁逼着前元民生凋敝、生灵涂炭?一棵树、一座高塔只有内里蛀了、烂了才会彻底坍塌,而你的国家,也是!”
  “成王败寇…”白苏一字一句,缓缓重复,“那八年前你父王死在我手上,也是成王败寇,郡主…又为何心有怨怼?”
  又一阵山风扑来,吹干荣龄身上因奔走而生出的热汗,热意与潮意散去,留下皮肤发干、干得几乎要裂开的错觉。
  荣龄的声音很轻,问出那个她已怀疑许久的问题,“所以,我父王的死果真是花间司,是你的手笔?”
  白苏便将荣龄刚刚的一番话又还她,“郡主也说了,一棵树、一座高塔只有内里蛀了、烂了才会彻底坍塌…南漳王巍巍战功,既是丰碑,却也是无数人,翻不过的高山。”
  而如果始终翻不过,可用火药炸了,用洪水淹了。
  毁灭,远比超越更简单。
  像是有一滴本该滴落的水迟迟不落,荣龄疑惑地抬首,正要打量它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可就在抬起眼睫的一刻,水滴迅疾滴落,正中眉心,并顺势凿入她的额中。
  思绪一阵一阵发寒,带动全身不住战栗。
  荣龄费力克制已涌到牙边的颤抖,再问道:“是谁,谁作了你的帮凶?”
  情形彻底倒了个个儿。
  白苏便觉自个被迫露出的,那专属于过往、惨不忍睹的旧疤一转眼都落在荣龄身上。
  它们层叠累加、纵横交错,像一幅几世都走不出的迷宫。
  白苏好整以暇地打量荣龄,“怎会只有一个?我虽恨荣信,却也承认他悍勇无极,乃不世出的名将。那是建平…五年?”她不像荣龄,已将荣信战死的时间淡忘,“那时我只一十五岁,刚掌花间司…若非荣信身边全是你们梁人自个咬出的窟窿,千里之堤,怎会顷刻溃塌?”
  荣龄瞳孔骤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除了赵文越,还有谁?”
  白苏忽然狡黠一笑,“郡主,别这样试探我,其实你头个怀疑的,并非赵文越,而是你的皇伯父,南漳王荣信的亲哥哥荣邺…”
  见荣龄脸色一白,她脸上得意更甚,“你不敢问他,既怕我的答案中有他,却更怕我的答案里没有他…如果没有他,你明明查出花间司的踪迹却又瞒下,你明知朝中重臣与前朝勾结而不告发又算什么…”
  “你通晓一切,却按兵不动,任我将大都搅个天翻地覆,只因这…也是你盼望的。”
  白苏往前几步,与荣龄对峙而立,“你想报复荣邺,因而配合我、隐瞒我,可你也不想大梁就此动乱,因而又豁出命去救荣宗柟,甚至不惜将自己逼到如今的险境…”
  “荣龄,你才是那头最狠戾、最阴毒的孤狼。”
  山风拂面,带来的再不是熏熏暖意,而是一阵又一阵的寒凉。
  白苏口中的字句像是天石陨落,狠狠砸在荣龄心头。而散落一地的天石也未就此将息,反而是淬了毒,腐出一个又一个斗大的伤口。
  荣龄透过那些伤口往下瞧,瞥见的却是自己怨恨、偏执,又血肉模糊的一张脸。
  山风浩浩,吹不尽荣龄心口的翻腾不息的惆怅恩怨。
  扪心自问,她与白苏是互有杀父之仇、不死不休的仇敌,是方生方落,此消彼长的对立面。
  可她们也像镜里镜外的两朵花,是她刚要藏起一片已枯萎的花瓣,镜外的白苏却已精准地揪住自己身上同处的一片,她不管不顾地扯下,宁可将自己扯得鲜血淋漓,却还要得意地冲荣龄讥笑。
  她们一样早慧、机敏、洞察人心。
  却也一样尖刻、困苦,满腹仇怨与愤恨。
  “怎么办,竟是你看到了我的真面目。”荣龄自嘲,拔刀指向白苏,“既然这样,那请你告诉我,在我父王战死中,荣邺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那封送往南漳的军报,是否是你们里外合谋,特意递出的假消息?”
  刀锋所指,白苏脸上殊无畏色,“怎的?你疑心至此竟还未查出真相?想来是荣邺谨慎,早将旧时痕迹收拾干净…”
  她毫不留情地扯开荣龄的伤口,喂入一瓢浓盐,“可惜你父王待荣邺忠心耿耿,他却因私心用甚,害他百剑刺身、死不瞑目,而他尸骨未寒,荣邺又强娶了你母亲,害你父王与你都受尽天下人耻笑…”
  言语尖利,带来远胜外伤的无尽疼痛。
  荣龄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疼痛中挣扎着往上游,却不料一个浪头扑下,她重坠入水中,心口最后的一丝坚定也散开。
  “噗——”昨夜强行压下的旧伤复发,一口心血冲到嘴边,胸中疼得尖锐。
  她竭尽最后一丝清醒抬头,日光又西移几寸。
  白苏仍在蛊惑,“你以为我是为荣宗柟来的?不,他还不配,我是为你来的荣龄。…荣龄,放手吧,他不配你这样帮他…放手吧…”
  “你豁出命去救的荣宗柟,定会回宫救荣邺,一旦荣邺苏醒,你隐瞒的、纵容的都再无隐匿。而你费心救下的荣宗柟,会否成为另一个荣邺,另一个恩将仇报,冷眼看你、甚至推你入险境的小人?”
  “到那时,他们父慈子孝、同仇敌忾,而你荣龄…只会坠入万丈深渊,与你早死的父亲在阴界做对苦命父女…”
  “再没人会想起,也再没人记得你们…”
  “放弃吧,与我联手吧…”
  手腕忽然一凉——是挣扎中,一枚硬质的小瓷器抵在刀柄,又借力嵌入腕间带来的,并不锋利的钝疼。
  荣龄倏地清醒过来,额间与颈间皆冷汗涔涔。
  这白苏,也太洞察人心,太擅于用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不堪蛊惑…
  “自然,有可能,”荣龄再度开口,语气冷静下来。
  她在心中重新审视镜内镜外、恍若双生的两朵花——它们是很相似,可一者生在扎实的土里,一者却悬在虚空,一者有馥郁的香味、丝绒般的质感,一者却嗅不见、摸不着,是镜中的一抔虚无…
  它们再相似,也是不同的。
  “时移世易,人心不古。但此刻,荣宗柟手中并无兵力,他不得不仰仗我。三年…只需他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便能平了前元,并护南漳三卫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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