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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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桑引二人来到书房,又指向书房正中的沙盘,“郡主请看,南漳与前元交界处为上罗计长官司,而在上罗计长官司以北三十里有一深山,唤三彩山。传闻织女偷下人间沐浴时,曾将仙衣置于山头。后董永一见钟情,欲留下织女,便将仙衣藏入洞中,这才有了七月七的一段情缘。只是那仙衣便忘在了山中,久而久之,那由三彩锦织就的仙衣化作杂驳金、红、蓝绿的三彩美石,永久留在人间。”
  荣龄袖中的手慢慢攒成拳,脸上却无甚表情。“竟有此传说?”
  莫桑捋须颔首,“是,不过那也仅是穿凿附会的传说罢了。”
  “属下真正要说的是,年前郡主曾来信,让孟恩盯着周田。属下便想,索性将边境都转一圈,防止宵小流窜作祟。正是在上罗计长官司时,一古稀老叟偶然提起这传闻。”
  “属下觉得有趣,随那老叟入山一览。可当亲眼见到那三彩美石时,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时的孟恩镇守南漳城,并未去到上罗计长官司,也未见过三彩美石。
  他的好奇心叫莫桑高高吊起,一径催促,“那石头究竟是什么?难不成是世上难寻的宝贝?”
  荣龄也将目光投向沙盘,定定望着上罗计长官司以北三十里之处。
  她重重吞咽一记,像是要咽下满腔的激越与紧张,“莫桑叔,那是什么?”
  “郡主,确是世上难寻的宝贝。是金矿,满山的金矿!”
  第113章 三彩山
  十日后,上罗计长官司。
  荣龄拿了舆图,细细打量眼前的三彩山。
  三彩山不高、不险,像个发酵不足的馒头,扁扁地扣在南漳连绵的群山间。又因此地溽热多雨,林木繁盛,深浅绿意一铺,这山便显得愈加不起眼。
  绕过错落的润楠、木兰,拨开脚边虬结的丽子藤,一个约一个高、两人宽的入口赫然出现。
  引路的老叟絮絮道:“郡主算找着人了,若是旁人呐,或许听过一嘴三彩美石的传说,可自哪儿能挖出三彩美石,就没几个活的人晓得咯!”
  火把照亮天然岩隙形成的通道,荣龄觉得奇怪,“老先生何意?”
  老叟佝偻的影子被昏暗的光线拓印在一侧石壁,却见他两侧眉头蹙起,在正中拧出一个愁苦的结,接着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许久,老叟开口道来,声音里仍满是惧意。
  “那是十几年前咯,摄政…不,前朝的那个王爷,在一夕间围了三彩山,并强征百余名壮汉,自此不知去处。”
  老叟的儿子便是其中一位。
  一日天暮,他正与老妻准备晚食,忽有一人翻入院墙,闯到屋内。
  “爹、娘,快走!走得越远越好!”那人因脱力摔在地上,嘶哑着声音不停道。
  老叟惊得摔碎手中的葫芦水瓢,“郎儿,是我的郎儿吗?”
  他扶起眼前瘦骨嶙峋又遍体鳞伤的男子,“他们究竟带你去了哪里,你又怎的伤成…伤成这幅样子!”
  巴郎反握住老叟的双手,手劲大得吓人,“爹你听我说,我们被囚在三彩山中,吃住、做工都在山窝窝里。如今,梁人铁骑逼近,他们怕自己的恶事暴露,又不愿叫梁人得了便宜,便要将我们全部坑杀,便是整个寨子,也一个不留…”
  老叟骇然。
  “可为…为什么啊?”
  天下虽动乱已久,但上罗计长官司远在边陲,他们的寨子更在深山老林中,得是惹了何等恶事,才引来这塌天大祸?
  巴郎将爹娘推出后门,三两句解释道:“那三彩石里头有金子,他们将人囚起来正是在炼金子!”
  因不想梁人知晓三彩石的隐秘,他们便动了杀心。
  “我与老妻爬了一宿的山,又不慎跌入个山洞,这才躲过漫山追兵。等我们下山,整个寨子遍地死尸,已没有一个活口。”
  老叟嗓音涩然,像是堵了一口草絮。
  “那…你的儿子逃出来了,可还活着?”莫桑问。
  老叟摇头,“巴郎不比我们,是在劳役簿中挂了名的。他自知逃不过,送我们进了山又回去寨子,便死在自家门前…是我亲手敛的尸。”
  因伤心过度,老叟的妻子没多久也断了气。
  于是他独自一人搬去十几里外的镇上,孤零零活了许多年。
  而三彩山闪着金光的隐秘也伴随几百条人命的陨灭,掩盖在了历史厚厚的烟尘中。
  沿着岩隙走约一炷香,老叟忽然叮嘱道:“待会,诸位的步子定要收起来,贴着岩壁一点点挪!”
  因这句嘱咐,便是察觉前方已豁然开朗,荣龄也未向前迈步,而是接过火把,往前一撩。
  这一撩便撩出一行人齐齐的惊呼——不足一臂外是深不见底的矿坑,沉着墨锭一般的幽黑。
  荣龄略想了想,接着踢起一块碎石,凝神细数石子落入坑底的
  时间。
  片刻,整个矿坑回荡起石子落地的细响,“约有二十丈。”她估算道。
  老叟领一行人贴着石壁走到一处向下盘旋的阶梯,往下走过一些,又指着前方裸露的岩石,“郡主请看,这便是三彩石。”
  荣龄抬眸望去,火把的光映在三彩石上,流转出千彩、万彩。一瞬间,怪石嶙峋的坑洞竟有几分九天宫阙的华美。
  “郡主,这便是三彩石?”孟恩指着案上杂驳金、红、蓝绿的岩石问道。
  荣龄正在看书,闻言头也未抬,只问:“是不是很美?”
  孟恩围着木案,团团打量一圈。“美是美,但属下总觉得,这石头像是曼陀罗花,生得娇艳,实际上却毒得很。”他已听闻那老叟的经历,知道三彩石中埋藏了上百条无辜的性命。
  荣龄自那句“某探访金匠,乃知三彩美石由赤金与孔雀石、铁石共生。然摄政王以伐木修陵为由强占此地,私下却炼金已填己壑。此损公肥私之举当为天下第一巨蠹。”的墨字间抬眼,又闲闲阖上书,放到一旁。
  “军中人人都因上罗计长官司藏了一座金山而兴奋不已,但我瞧着孟恩叔你…并不大喜乐?”
  孟恩也不遮掩,一撩衣摆坐到榻上。
  沉吟片刻,他承认,“是,我是有些不同的看法。”
  拉过荣龄坐到另一侧,压低声音问:“郡主,眼下有了三彩山,有了足够的金银,那我们…真要反吗?我可听军中将士都在私议,要尽快将爷娘老婆接来南漳。”
  荣龄不动声色,只问:“哦?你不愿?”
  孟恩蒲扇般的手掌摁在案上,半晌憋出一句“嗯,是不愿。”
  荣龄好奇望他,“我以为孟恩叔,最是恨极乾清宫那位。”
  孟恩小心觑一眼荣龄,打量她的神色,“我恨他是私情,恨他对老王爷、对郡主寡恩薄义。可于公,他算是一个好皇帝,我不想郡主,不希望南漳三卫背上骂名。”
  荣龄并未如他想的那样生气,反是给他倒一杯茶,示意他细细说来。
  孟恩便壮了些胆气。
  “这是一面,另一面,我不觉得仅靠南漳三卫,真能让这天下倒个个儿。”
  他将两只茶盏并列摆在一处。
  “十几年前,莫老三也曾明里暗里提示老王爷,这大半江山都是他打下的,怎么就因那人是哥哥,永远要退一步?王爷气急了,骂他是不是要学司马睿,刚在衣冠南渡还没站稳脚跟,就要与江东士族,与琅琊王氏开战?”
  “老王爷骂得厉害,莫老三说过几回再不敢说了。只是我想,那时的王爷军功等身、众望攸归,要是真的揭竿自立,大概有五分把握。”
  又取来更大一些的提梁壶,与其中一只茶盏放在一处。二者一大一小,差距分明。
  他一比眼前的一壶一盏,接着道:“可眼下,建平帝当了十多年皇帝,积望已深,人虽小气些、刻薄些,但也没犯了不得的过错…咱们没个正经的名目,就算南漳三卫再能打,怕也走不远。”
  “也不知道那莫老三怎么想的,一天到晚地不安生!”
  荣龄取过提梁壶旁的茶盏,饮尽残茶,“怎么想的?自然是怕南境一旦止戈,南漳三卫便不能再作大梁的英雄,作天下第一的边军。届时或许还会拆解、换防,驻守到旁的地方。”
  孟恩更不解,“那便去呗,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只要南漳三卫军旗永在,在哪不是打仗?”
  荣龄失笑,“孟恩叔,你倒想得通。只可惜,这世上想得通的少,想不通的却如过江之鲫,快要将河堵咯。”
  孟恩若有所思,“郡主的意思是…”
  荣龄摇头,“我什么都没说,孟恩叔你只是来一睹三彩美石的,也什么都未听见。”
  恰好万文林有事来禀,荣龄便换了话题,不再打机锋。
  不料万文林带来的也是个棘手消息。
  “郡主,今夜我正带人巡守三彩山,忽察觉一行人在暗中窥伺。我与其中一人交了手,那人内力极为熟悉,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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