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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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押在最前头的是那位在查账中大放异彩的算科高手。他一生沉醉于账中数字,不通交际,也讷于人情,因而年过四十仍未能在仕途有建树。
  此番在南漳查出账中乾坤,帮吏部的陆尚书抓住南漳郡主的错处,他本以为是老天终于开眼,要叫他自此得贵人提携,走上青云路。
  却不料云消雾散,那路咔嚓断在半空中,便是引路的陆尚书也一头栽落,摔个血肉模糊,那他这蝼蚁一般的老吏,岂不更无活路?
  望着莫桑如索魂的无常不断靠近,老吏抖如筛糠,嘴里已因极度的惊骇只能发出“嗬嗬”的叫声。
  又一阵风打着卷袭来,雨点携带扶风岭特有的阴寒,如石子般砸在萧綦身上。
  眼见地莫桑再度提起手中宝剑,他已吓得管不住自己的嘴,颠七倒八地对与他挤在一处的老吕头吐槽:“老吕头啊老吕头,我白日里还真错劝了你,你瞧瞧,当个出头鸟也没什么好的,头个死的便是他。但…也只差了一小会,左右大伙都要死的…”
  那银蛇一般的宝剑猛地落下,萧綦不忍见血溅当场,于是用力闭上眼。
  可想象中锐器刺入**的闷响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相击,尖锐得有些刺耳的啸音。
  萧綦心中大震,可是来了援兵?
  他骤然睁开眼,只见一枚铜钱打偏剑尖,再顺着余势,嵌入神道旁的石像生中。
  往铜钱掷来的方向望去,一道身影钻过雨帘,踏风踏雨而来。
  直到那人落入火把照亮的范围内,萧綦终于看清,那人着真紫色曳撒,额心缀了一点珊瑚红,而更鲜艳的,却是她眉梢的胭脂痣。
  虽不知荣龄在此事上是善是恶,但萧綦心中紧绷的弦却已不由分说地骤然松开。
  只见她似一
  只紫色的蝶悄然落地,手在腰间一搭,再落下时已持一柄银光湛湛的软剑。
  挑开莫桑早被铜钱打偏的剑尖,她平静地问:“莫桑叔杀个陆长白也就罢了,这些人都要杀吗?”
  她问得平静,可莫桑无端觉得,那平静像是夏日暴雨前静得异常的一汪死水,是黑云压城时,沉闷得连一丝风都无的街道。
  荣龄刚才,究竟听到多少?
  莫桑强抑下翻沸不安的心,镇静劝道:“郡主,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群人也是杀,有何区别?”
  雨水打湿荣龄的头发、眼睫,隔着睫毛中不断滴落的雨水,荣龄与莫桑长久地对视,眼神认真到有些偏执。
  这个人,是父王死后留给她的左膀右臂,在最艰难的时候助她守下南漳三卫。这个人,她从未想过会疑心于他。
  但偏偏…
  淡淡叹了口气,语气中说不清是失望更多还是恨意更甚。
  “莫桑叔,自我回南漳,你便如着了魔一般,只盼着我早日反了朝廷,我初时有些不解,因而尽量拖延,想瞧瞧你究竟在图谋些什么。”
  “可你许是察觉到我的犹豫,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拨我与大都的关系,先是陆丰夜谏,接着便是从未出过纰漏的账册,直至…今晚。”
  莫桑心中一沉,她果然听到了。
  但他权衡半晌,自觉已将她的退路都堵死。除去沿着自个为她铺好的路继续走下去,荣龄已绝无其他选择。
  于是不再遮掩,只怒其不争道:“郡主莫不是也要像老王爷那般心软?可心软的结果是什么?”他用力指向不远处的享殿,“是叫人冤枉害死,寂寞、冰冷地躺在这里,直到被人永久地遗忘!”
  荣龄的双眼慢慢变红。但雨水倾注,分不清她脸上哪是雨水,哪又是泪水。
  许久,她问道:“若我一再心软,你也会像背叛父王那般…背叛我?”
  一道巨雷劈下,莫桑在天地俱白的一瞬间面如金纸。
  “郡主,原来早便疑心我了?”他惨淡一笑,“何时起的疑心?自回了南漳?”
  荣龄摇头。
  “尚在大都时,我因疑心当年的军报,因而特去查过。可军报确如世人知晓的那般,道是陆良大道有伏军,而扶风岭安然。”
  “我有些茫然,以为是自己太过多疑,当真是当年的枢密院出了纰漏,而那高坐明堂的帝王是无辜的,但——”
  “正当我要放弃时,我忽然发现那份军报是假的。”
  “于是,我陷入执念中,以为定是有人偷换了军报。至于是谁偷换的…这天下怕是唯有一人有这能力。”
  “可那时的我被震怒蒙蔽了心智,反而忽略了这过程中最关键的问题——他荣邺更换军报,甚至不惜让枢密院担下罪名,图什么?”
  “若原先的军报言明陆良大道安然,而扶风岭有埋伏,那最终的结果便是我父王自个决策失误,与大都,与他建平帝毫无干系。”
  “可为何,为何他偏偏换了,偏偏担下了罪名?”
  带着这份不解,荣龄踏上回南漳的路。
  直到行至保州,随后追来的万文林带一人来见,另一种可能性终于浮出水面。
  第122章 祁连绝意
  荣龄从未想过,来的人会是他。
  废旧的山神庙中,残损的土地与山神各自瞪着仅剩的一只眼,俯视神龛前侧影肖似的一老一少。
  “阿木尔,害怕吗?”荣邺手中柱了拐杖,面色苍白,两颊有些浮肿。
  荣龄自然是怕的,但更多的,却是紧张。
  紧张于荣宗柟与玉鸣柯为她倾力谋求的一条生路,竟被荣邺轻易勘破。他自何时起了疑心,又何时布下的防备?
  更甚至,自己往来谋划的一切,是否也早已在他的监视中?
  这种力量上的悬殊与高位者的凝视让她心惊,也让她骤感惨败后的茫然。
  见荣龄牙关紧咬,一双眼雾蒙蒙、无措又惊惶的样子,荣邺很觉无奈。
  他透过荣龄,再度见到故人的影子——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同生共死,却不料一朝遭姻缘戏弄,自此有了隔阂。
  荣邺长长地叹一口气,语气中多了许多感伤。
  许久,他终于问出那个他在心中藏了十余年,也怨了十余年的问题——
  “阿木尔,你…还有你父王,你们为何不愿相信,我其实不会害你们?”
  他努力平稳着嗓音,仍在努力维持一个帝王的庄崇与肃穆。
  可他问出的话却袒露出尘世凡人的血肉,他终究也是儿子、父亲、丈夫,更是,那个骁勇无畏,一心要封狼居胥的祁连少年的兄长。
  “你们,是我的亲人!而你父王,是我的亲弟弟,是我一手带大,教会他读书、打仗的亲弟弟!”
  “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与荣龄隔一道月色而立,荣龄便在一片蓝白的月色中,看到他血红的眼——
  她的皇伯父,那位人间至尊的帝王在落泪。
  荣龄愈加茫然。
  仿佛她好不容易在迷雾深锁的密林中找出一条自以为正确的出路,却忽被一个声音断定,那绝不是对的,那是一条通往绝境的死路。
  于是,她停在岔路口,再分不清方向,也辨不出对错。
  无意识中,她抬头与仅剩一只眼的土地神对视,这位土地神罕见地是一位女神,面若玉盘,神态慈悲。
  她虽仅余一只眼,但那只眼投下的目光却让荣龄久违地感到温暖与柔悯。
  在那目光的抚慰下,她慢慢镇定下来。
  收回目光,再度望向荣邺,她问道:“我父王不是你杀的?那军报…你怎么解释?”
  荣邺擦去残余的泪痕,又变回那个生杀予夺的帝王。
  “你在京北卫见到的军报,确是假的。枢密院寄去南漳的,白纸黑字写明‘陆良大道无恙,而扶风岭有伏军’。至于阿信为何选了扶风岭,我…”
  “也想知道。”
  是当真疑心他至此,连生死都用来作赌注,还是…还是尚有一丝隐情?
  “那你为何要替换?为何要让枢密院顶罪?”
  荣邺的思绪回到那个夜晚。
  那时的他神情平静,手中稳稳拿着一正一副两本军报。
  他在乾清宫枯坐许久,久到苏九小心翼翼地来请,“陛下,快到早朝时节,要不奴婢去与诸位大人说说,今日便…停朝一日?”
  南漳王爷意外战死,陛下已将自己关在屋内一日一夜。
  没有人知道那时的他在想些什么,更没有人知道,他在震怒与锐痛交织的每一息,都想亲自去南漳,问问那个再不会喊他一句“哥哥”的荣信,问他为何不信他,为何非要去走扶风岭?!
  最终,他屈服于一切既定的事实。
  “为何要替换…”九年后的荣邺已苍老许多,他苦笑回答,“你父王戎马一生,难道要在末年得个与君主离心、与兄弟反目以致昏聩送死的污名?”
  “我不忍。”
  因而最终,他命人调换了原本无误的军报,让荣信成为枉死的英雄。
  这也是他作为兄长,最后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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