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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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恩走得慢,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问道:“郡主拜的哪个庙里的佛?”又上下左右地将她打量,“明明是咱们郡主啊…莫非是,叫山间游荡的秃驴魂上了身?”
  荣龄的祝祷被生生打断,不由剜了孟恩一眼。“孟恩叔,不可不敬!”
  这下孟恩更是围着她团团转了一圈,“郡主,出什么事了?”他难得神色正经,“怎突然信了这个?”
  想他们郡主,自小便是天老大、她老二的性格,求神拜佛?她不把那神像拆了便是好的。
  荣龄瞪着他,片刻后泄气,“不拜了,不拜了,跟你说不清楚!”
  她也不透气了,扭头掀开帐帘回了大帐中。
  大帐沉重的门帘高高悠起,差点便打中孟恩的下巴颌。他忙后退,又望了眼大帐,紧皱起一双浓眉想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最后嘀咕了句“不拜就不拜嘛,你从小也不拜啊。”摇了摇头离去。
  帐中,万文秀也好奇,推了推气呼呼的荣龄,“郡主,孟恩将军话虽不讲究了些,但…你为何对今夜的星陨格外在意?”
  “我只是…”荣龄本想解释,忽又想起,万文秀并不知晓前尘,如今由那细微前尘的牵扯起的一阵心慌便也无法再解释。
  她想起去年在长春观,阴差阳错抽出的第九十九签。
  “只是贵人,这签中意象虽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乡才遇故知。贵人须备着有柳暗花明、别久重逢的境遇。”
  丘老道解释的签辞犹回响在耳边。
  那时的她并不信命,听过便忘了。只是此后与张廷瑜有关的种种境遇,竟真的合上“柳暗”与“别久”四字。
  她一面惊诧于这过分灵验的签辞,一面忐忑又希冀地期待后半截的“花明”与“重逢”。
  只是心中一旦开始信了,便会格外在意并计较。
  她往日绝不会多看一眼如星陨这般不算吉祥的征兆,可今日,她偏偏心慌了。
  将万文秀也赶去休息后,荣龄又冲着方才星陨的方位偷偷拜了拜。
  很快便至次日破晓,南漳三卫依计划开始攻城。
  滚滚硝烟渗入晨雾,将浇筑得格外坚实厚重的绿春城墙团团围住。
  号角呜呜长鸣,几十辆吕公车、巨弩车冲破前元军稀疏的防卫,猛烈撞上被厚厚铁板包裹的巨型城门。
  高耸箭楼紧随于后。将军令旗挥下,万道箭影齐发,遮天蔽日地笼罩上绿春城墙。箭弦绷紧又骤然松开的呜鸣连成一支入阵曲,昂首奏出今日攻城的主篇。
  中军推过一座座云梯,无畏又奋勇的儿郎争先恐后地登上那条似乎连接了天与地的细索。
  一切似乎井然有序。
  荣龄坐镇于更后方的望楼车中。
  放下手中的瞭望镜,暗暗呼出一口气。她想,许是这半年患得患失,心中有些魔怔了,昨夜不过一场寻常星陨,并不代表什么。
  与其想这些神神鬼鬼,不如多思量一番若兵临叶榆,她是想那白苏横着死,还是竖着求饶。
  然而变故,总生在最意想不到时。
  南漳三卫三轮箭阵间隙,绿春回敬的飞羽箭忽然密集起来。
  飞羽箭较寻常弓箭射程更远,劲道更深,吕公车与巨弩车忙张起护盾,箭楼也迅速后退十余丈。
  但众人都未惊慌。
  飞羽箭虽比寻常弓箭性能更佳,但它的制作成本也更高,几乎能高出一至二倍。以前元军这捉襟见肘的情形,他们能装备多少?
  果然,箭阵密集不久,反击势头便又弱下。
  指挥攻城的孟恩咧嘴一笑,“就知道你们只剩这三板斧,众将士,时机到了,给我冲!”
  冲天的喊杀与刀光剑影中,也只零星攀在云梯上的小兵瞥见,十几丈高的城墙上忽伸出密密麻麻的竹筒。
  那竹筒前端削去一半,远望去像是引水的渠。
  只是这白刃相接的紧急时刻,前元人在城墙上修什么渠?
  小兵心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念头。但那念头如昙花一现,很快便蒸发在眼前的烽火连天中。
  管它呢,只要占了绿春城,老子去叶榆给前元的儿子们修渠都成!
  然而,便在小兵又顶了盾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时,那些密密麻麻伸出的水渠忽然开始出水。
  透明液体飞快滴落,像是在城墙的近处下了一场局部的大雨。
  “啊!”
  “啊!”
  小兵四周忽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更有本攀在云梯上的同袍如突然剥落的墙皮自高处狠狠跌下。
  小兵先是吃惊,接着便有些骇然。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伤了兄弟们?
  是飞羽箭,还是守城的落石?
  可城墙上并未落下其他东西呀。
  他仰起头,视野中除去一段高耸、苍青的城墙,更只剩如雨一般坠落的透明液体。
  下一刻,小兵知道了答案。
  “啊!”液体淋湿他,他的脸上、脖颈、手脚,无一处不痛。他再抓不住云梯,也如同袍那般坠落。
  望楼车中,荣龄猛地站起。
  “退兵!退兵!”随她高喊,更高处的旗兵摇出旗语。
  可城墙下的攻城前锋已无法快速响应。他们捂着痛处,稍用力便像是搓开两张相贴的纸一般,搓下一整张皮。
  “天爷啊!”
  “有鬼!”
  未等重伤的士兵反应过来,两侧城门洞开,几队精悍骑兵冲出,他们挥舞长刀,晨雾中,像是黑夜尽前最后一班勾魂的鬼差。
  这是自五莲峰一战后,南漳三卫吃的最大的一回亏。
  那伙最后冲出的骑兵极尽残忍,长刀长戟落处,无不断骨割肉、剖腹裂肠。许多久历战场的将士也被这血肉横飞的一幕惊骇住,若非荣龄引了中军及时回援,前锋营许是要全军覆没。
  待将残余伤兵抬回大营,医官来往几回,终于断定,前元军在绿春城墙用的并非奇诡毒药,而是盐卤。
  更准确地说,是滚烫的盐卤。
  绿春本就产盐,山中盐井不下百口,抽取盐卤的碓架、熬煮的盐灶俱都齐备。于是,不知哪个前元军想了这缺德法子,他们用首尾贯通的竹竿自城中最大的盐场引出灶中盐卤,凌空浇在攻城的南漳三卫头顶。
  盐卤虽不能杀人,却能烫溃肌肤,引起剧烈难忍的疼痛。
  而南漳常年湿热,如此大的伤口不仅难以愈合,更极易导致严重的感染,轻则致残,重则毙命。
  伤兵帐中哀号遍地,伤口化脓发出的恶臭窒息难闻。
  荣龄心中狠狠一沉——看来昨夜的临时抱佛脚并未起太大效用,星陨带来的霉运仍罩上南漳三卫。
  而这场霉运似乎仍未终结。
  第二日,一队斥候再度抵近绿春城探查消息,可直到日落又升,他们仍未回来。
  荣龄望着天边已淡得看不清的星,心中满是压抑的愤怒。
  这时,孟恩匆匆找她,“郡主…”他深吸了口气,像在尽力平复心情,“郡主你来。”
  策马跑过一段,离绿春城尚远,孟恩却已提前勒马。“不能再近了,前元的狗杂种已经黑了心肠…”
  他递过瞭望镜,荣龄取来一看,却只一眼便紧紧攥住了铜制的镜筒。
  她的指骨发白,声音像是自牙间挤出的。
  “这帮…畜生!”
  瞭望镜窄窄的视野中,十来具尸体高悬在城楼外。他
  们双手吊起,低垂的面上并无五官,只余血红一片。
  为了进一步恐吓南漳三卫,前元军竟将这队斥候生生剥去面皮。
  荣龄已许久没有这般出离愤怒。
  自古征战免不了生死,但交战双方也有并不成文的约定——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但绝不可虐杀、滥杀。
  凡是有此暴行的将领,世世代代的史官都将在史书中唾骂、诟谇。
  这样的记录,荣龄曾在十余年前的战史中见过。
  “孟恩叔,你不觉得眼熟吗?”她的声音溅在南境潮热的空气中,淬出凌厉的寒意。
  以极度残暴的方式虐杀俘兵,借此恫吓、震慑敌方剩余势力,意图削减甚至瓦解对方战力。
  “是啊,许久没见过这等手段。”孟恩粗着嗓子,声音里忧心忡忡,“昨夜前锋营军帐中梦魇声四起,全是哭爹喊娘、惶惶不可终日的呓语…郡主,冯癫子这招虽阴损,却伤士气啊!”
  冯弇冯癫子,前元末年名将,以心狠手辣、暴戾恣睢著称。他曾强征若淖巴,屠城三日,又为平定蜀中叛乱绑来数万妇孺,蜀军一日不降,便坑杀妇孺二千。
  南漳王荣信曾评价此人,虽骁勇难挡,但不堪为将。
  因而生擒冯弇后,荣信并未允前元换俘的提议,而是亲自斩杀了这乱世凶神。
  而这几日的一幕幕,虽比不上冯弇狠辣,却已有几分以暴制暴的雏形。
  冯弇虽死,他的几个儿子可还活着。
  这些年挑起前元军防大任的冯祈元,便是他的第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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