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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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抱膝而坐,将头靠在膝上,静静地凝视他在晨光下的温柔侧脸,以及那与孩子交谈时,唇角不时浮现的浅浅酒窝。
  她舌尖轻轻拨动着口中的糖块,感受着蜜意在味蕾上缓缓化开。
  真甜。
  不多时,袋中的糖果便见了底。
  凯恩毫无预警地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沉默一瞬,轻声道:“你似乎……很喜欢观察我。”
  被这样直接点破,夏绵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哦?他终于发现了?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
  夏绵心想:当然是想找到你是伪君子的证据。
  但她现在不再那么确信了——只是因为想找证据吗?又或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对美好的一种近乎本能的追逐,让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他吸引呢?
  而这份追逐之中,是否又掺杂着对过往那些无法挽回之事的遗憾与不甘呢?
  夏绵的眸光微微闪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份近乎愚蠢的洁白无瑕,真的是伪装吗?
  柔和的冬日阳光下,一双眼湛蓝如晴空,一双眼黛紫似深潭,就这般无声地对望着,各有各的不解。
  她与他,关系着实诡谲:像窥伺的豹子骤然遇见了从未见过的猎物。她过往的世界里,从来只见过黑兔子与灰兔子,如今眼前却跳出了一只白兔子。
  这只奇怪的白兔子,身上总带着不合时宜的温柔与怜悯。
  在这样弱肉强食的世界,居然理所当然地把别人的苦难当做自己的责任——当大多数人选择逃避时,他选择挺身而出;当大多数人选择为己谋利时,他选择舍己为人。
  夏绵望着凯恩那张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庞,心道:还是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白兔。
  她四两拨千斤地回道:“我不是初见面就说过了吗?因为你长得好看。”顿了顿,她有些戏谑地道,“我以为你早就习惯各种目光了——骑士长大人。”
  凯恩在心中默道:不一样。
  她的目光,与其他人都不同——那里面没有爱慕的炽热,亦无欲望的贪婪,这份陌生的神情,令他困惑。
  第16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被发现了,夏绵也不藏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观察他——尽管在凯恩看来,她打从一开始就未曾试图隐藏。这个人,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她看着他日复一日,从黎明忙至深夜,像一台永不停止的机器。
  他收容从北方逃难到里斯曼的无数难民;他定时去兵营监督训练,试图将那些毫无纪律、惊魂未定的难民们组成可用之兵,以抵抗日益逼近的亡灵威胁;他还必须周旋于那些阳奉阴违的商人之间,与他们的贪婪和私心抗衡;更不必说,他还不时地亲自到前线,用行动激励士气。
  但日复一日,似乎来的都是坏消息——一个又一个令人心焦的报告如刀片般飞来,无情地凌迟着他本已紧绷的神经。
  而今天,似乎是个特别不幸的日子。每一个踏入书房的汇报者,都像是从他身上抽走一丝生气。
  ——前线的小队长,脸上带着未散的惊恐:“殿下,亡灵变得更强了。它们速度更快,攻击更凶猛,我们的折损……正在增加。”
  ——军团长斐迪南眉头深锁:“逃兵的状况越来越严重了。一些新兵看到亡灵的恐怖便吓得魂飞魄散,连部分老兵也开始动摇。”
  ——财务官吉伯特愁眉苦脸:“粮食的消耗超出了预期太多。南方的粮价持续飙升,收容所更有几十处亟待完成。兰彻斯特的财政怕是撑不了多久,恐怕只能向其他公国举债求援了。”
  ——行政官怀特脸色铁青:“城内根本无法为这些失去土地的难民提供足够的以工代赈机会。照这样下去,里斯曼要乱了。更糟的是,城里掀起一股变卖资产的浪潮,许多富户准备举家南迁,彻底放弃这里。”
  ——治安官雷克斯紧抿着唇:“难民的仇富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这些天,从街头斗殴到财物被盗,冲突事件不断升级,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监察官兼情报官奈登压低声音:“得到确切消息,有那么几位商人,不仅私下大肆屯粮,还恶意地和大公府竞标南方物资。他们在赌,赌大公府何时撑不下去,好狠狠地发一笔国难财。”
  凯恩在人前依旧保持着公爵应有的沉稳——批阅文书时笔锋不乱,下达指令时言简意赅。
  可每当书房门扉闭合,独留他与夏绵二人时,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疲惫与无力,便如暗潮般层层上涌,将他淹没。
  到最后,他连茶杯与碟沿碰撞的细微声响,都吝于发出。
  夏绵蜷在书房角落的扶手椅里,双手捧着热气氤氲的茶杯,小花在她脚边打着呼噜。
  窗外,鹅毛大雪无声席卷天地。
  她望着那片苍茫,思绪飘向了与凯恩眼下困境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兰彻斯特的雪,与布伦赛的雪,是如此不同,她想。
  布伦赛的雪是矜持的,像一场贵族小姐精心安排的邂逅。
  它们优雅地落在貂裘披肩上,化作晶莹的点缀,为温热的红酒增添几分诗意,又在情人相触的唇间悄然融化。
  那是舞会间隙的浪漫插曲,是社交季里最迷人的背景与装饰。
  而兰彻斯特的雪,是未开化的野兽。
  每一片雪花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在呼啸的风中化为冰刃。
  它们掠夺体温,麻痹知觉,将一切试图抵抗的生命,都凝固成苍白的雕塑。
  在这里,雪从不是浪漫的注脚,而是生存最严酷的考卷。它以最原始而残酷的方式,提醒着人们自身的渺小。
  她的目光从苍茫的窗外,缓缓移回,落在正埋首于文山牍海间的凯恩身上。
  是啊。
  一个人的力量,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是何其渺小。
  而一只白兔子的坚持,在现实这片弱肉强食的丛林面前,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呢?
  当最后一缕暮光被夜色吞没,凯恩像具被抽空精魄的傀儡,整个人陷进高背椅中。
  向来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竟与椅背的曲线严丝合缝,仿佛礼服里包裹的只是一具空壳。
  他头颅后仰,手臂横亘在眼前,遮住了上半张脸,却遮不住那抿紧到失去血色的薄唇。
  寂静中,连呼吸都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到临界点了吗?夏绵心想。
  豹子天生便能嗅到猎物最脆弱的瞬间。
  而自幼不曾受过家庭庇护,在现实的黑暗丛林中独自摸爬滚打着长大的夏绵,也许比起人,骨子里更接近一只真正的野兽。
  此刻,那只蛰伏静观许久的豹子,似乎终于站起身,对着她窥伺已久的奇怪猎物,试探性地伸出了爪子。
  人在崩溃的时候,所有伪装都将不堪一击。她冷静地判断着,只需再施加一点点压力……
  她的眼神天真又残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闪着寒光的利爪,一字字割开凝滞的空气:“每倒下一个士兵,就增加一个亡灵。若无法阻止死者转化,敌人只会越杀越多。再怎么挣扎,不过是螳臂挡车不是吗?”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却毫不留情地继续,像是想要将他的自持彻底击碎。
  “你建的难民营消耗了三成军粮,可他们回报了什么?暴乱?盗窃?还是今早那起纵火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觉得这一切值得吗?”
  他沉默着,绷紧的下颚线让她联想到拉满濒临断裂的弓弦,置于膝上的拳头越握越紧,指节根根泛出青白。
  忽然,他开口了。
  良好的教养让他压下怒气,又或者他已经连生气都没有力气了,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唯有声音透着一丝沙哑:“我难道不知道吗?”
  “有些事情,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也必须有人去做,不是吗?”
  “那些难民,都是兰彻斯特的子民。照顾他们本就是我的职责,谈何回报?”
  语毕,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和她解释什么呢?
  这个人,对奥斯尼亚是存是亡根本毫不在意。她留在这里,或许只是为了钱,又或者,从头到尾都只想看他笑话吧。
  夏绵咬牙,这人还在嘴硬——不够,还不够。
  她必须用最残酷的事实,逼出他崩溃之下最真实的模样。
  她冷酷地道:“教廷和其他公国都选择袖手旁观呢。”
  连小花都感知到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它瑟缩着,以微弱的叫声试图充当两人之间最后的缓冲,像是在为凯恩求情似的,却丝毫未能软化夏绵的决心。
  “有能力离开的人,几乎都毫不犹豫地南迁,抛弃了兰彻斯特。而那些少数留下来的,”她冷笑一声,“看来也只是想趁乱大捞一笔,然后——”
  “够了!”凯恩低喊道。
  直到看见他雪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夏绵好像才意识到她锐利的爪子已经将他伤得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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