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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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留斯单膝跪地,嗓音滞涩,开口道:
  “我作为这位女士的随从,和她一道进去,她的姓即是我的姓,她赐予的名……即是我的名。我的主人,请重新为我赐名。”
  第84章
  烈日, 沙漠。
  卡莉斯塔躲在岩架下,脸淌冷汗,嘴里咬着面纱,手里攥着弯刀。
  脚上被虫蚁咬噬过的地方都流脓了,她的两条腿肿得和紫萝卜一样。星塔的视线紧追不放,天空上还有不属于沙漠的鸟儿飞来飞去……这是某个【身份者】的能力, 某个【身份者】加入了这场狩猎, 也许在追她, 也许只是在侦查。
  “没有人可以抓到我……”她眼中浮现出一丝狠色。
  手起刀落,她将发紫的烂肉剃了足足一圈。
  烂肉落在沙子上,发出噗噗的轻响。她哆哆嗦嗦,跺着鲜血淋漓的脚,将那些烂肉和着污血全埋在沙子下。
  眼前一片发黑,她忍着剧痛,撕下裙摆,开始包扎。这样的疼痛,还在她的忍受范围之内。这是为了生存所付出的必要代价。她这么想着,直到那对母女走到自己二十步远的位置,才有所察觉。
  艾赫代尔河的两岸不像古时那样有各种种族居住,辉煌热闹非凡,但直到今天, 大河下游的绿洲还保留了一些农田。
  穆塔人的农田。
  那对母女就是典型的穆塔人的打扮:头上戴着靛蓝色的头巾,身披亚麻长袍,腰上系着由彩线和金属片的宽大腰带,腰带上绣着花纹。她们的头发编成好几股辫子,梳向脑后,藏在头巾里,又从腰间垂下,露出晃动不已的发尾。
  母女俩牵着手,母亲头顶水壶,女儿则牵着一头小骆驼。
  “母亲,这个人……受伤了。”小女孩说的是部族里的土话。
  卡莉斯塔瞪着她们。
  母亲用一只手和女儿比划了些什么,小女孩听后,从母亲的大口袋里翻找几下,掏出几片草叶。那是他们部族治疗外伤用的草药,茹勒叶。
  小女孩捏着草叶,有点害怕地走了过来。
  她将草叶放在离卡莉斯塔约五步远的位置,飞速后退。
  卡莉斯塔打量着母女二人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挪动屁股,伸长手臂将草叶捞了过来。她记得这种草叶的气味。她将茹勒叶塞进嘴里,咀嚼碎了,吐出来,敷在自己的脚腕上。
  母亲扯扯女儿的袖子,又比划了两下。
  女儿从骆驼身上的口袋里找出一个木头做的杯子,母亲俯身,将水壶里的水倒在杯中一些。
  女儿攥着装满清水的杯子,小心翼翼靠近这个受了伤的外邦的女人。
  没想到,女人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可爱得像孩子一样的笑容。
  “谢谢。”她轻声说道。
  小女孩也怯怯地,对她笑了一下。
  “纳伊莱,”母亲用东地语喊她,声音热情有力,“这是'谢谢'。你应该跟她说,'不客气'。来,跟我说,'不客气'。”
  这个面貌平凡的女人,好像一说出这句话后,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精气神,整张脸孔都生动起来。
  “不,不客气。”小女孩磕磕绊绊地学道。
  卡莉斯塔有些惊喜,以至于昂起了头,她看着母女俩,“啊,所以……你会说话!”
  安德留斯赶到的时候,只见两具尸体躺在地上,一大一小,看起来像是两母女。她们的喉咙都被割破了,做得很干净,血只染红了附近的一小块沙子。
  附近连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同一时刻,拉撒乌城,城门。
  “我们不接受!”士兵义正词严,“你改名换姓也无济于事,你的身上仍留着背叛者的血!这会给我们带来灾难!”
  他们指着安德留斯,怒吼。
  芙洛丝挡在安德留斯面前,脸阴沉下来,“他不是背叛者。他的先祖来自充满阳光的海边小镇,出于对我的先祖的敬爱,才抛下宁静的生活,一路南征北战,驱逐魔物。安德留斯一族自古以来就忠诚地守护着费尔奇尔德一氏,他身上流淌着守护者的血。”
  “他背叛了他的第一个主人,”士兵寸步不让,“总有一天,他也会背叛他的第二个主人!”
  第二个主人?他什么时候有过第一个主人?芙洛丝惊疑不定,安德留斯吻了一下她手上的戒指,仍然谦卑,“我愿意抛弃我的名、我的姓,追随您。”
  “什么抛弃!”芙洛丝握紧了拳头,“去告诉他们,你不是背叛者,也不会做背叛者!”
  老头从小就给她讲费尔奇尔德先祖的故事,无论是哪一种,安德留斯一族都是王室之友,忠诚的守护者,甚至,他们还放弃了自己的财富与地位,孤守雪山,守卫王国边境,阻止恶魔归来……这故事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然而,安德留斯没有辩解。他沉默地垂着头,任由两个士兵鄙视他、斥责他。
  “让我进去。”安德留斯的心声忽然响起,“我只想进去,别的什么都不在乎。”
  为了去拉撒乌一探究竟,他连自己的名字也可以舍弃。
  芙洛丝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愿意抛弃你的名、你的姓,抛弃你古已有之的血脉,抛弃你从你的先祖那里继承的一切财富、荣耀,抛弃你宝贵的自由之身,成为我的仆从,我的附属?”
  两个士兵虎视眈眈地看着安德留斯,满脸凝重。
  安德留斯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姿态更虔诚,更卑微,“我愿意。”
  芙洛丝不悦地将手按到他的额头上,“圣罗伦斯的后人,凯厄斯的女儿,芙洛丝·费尔奇尔德回应你的愿望,从此以后,费尔奇尔德就是你唯一的姓氏了。”
  安德留斯以古语回答:“感恩我主,感恩我王。”
  芙洛丝看向两个士兵,“他抛弃了名和姓,也抛弃了自己的血脉,怎么样,这下可以了吗?”
  左边的士兵还在游移不定,像看豺狼一样看着安德留斯,他的声音像钟声一样恢弘、尊严,“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是你这一支最后的血脉……”
  右边的士兵却笑了,这一笑,使得原本紧张的气氛和缓起来。
  “哎呀哎呀,他已经立下了誓言,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誓言都可以随意违背,最黑暗的日子也就到来了。跟我们走吧。”
  两个士兵互相看着,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他们身体缩小,将矛与剑立于地面,叩了一下,原本干燥的土壤变得湿润,居然冒出了雪白的水沫。噗噜噜,噗噜噜——
  无尽的流水从地底喷涌而出,矛变粗、变钝了,顶部却变扁,变成了改锥的样子;剑则变得圆滑、沉重,顶部突然长出个大方脑袋,变成了一把大锤头!
  咚!士兵们用改锥和大锤敲击地面,边敲,嘴里边念祷词,三遍之后,泉水已经流溢得到处都是,并且沸腾起来!
  咚!改锥和大锤最后一次落在地面上,泉水翻覆。
  整个地底世界反转过来——
  芙洛丝只感觉到失重,泉水漫过全身,再去感受,自己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光明之下!
  碧空万里,阳光高照。
  无数精美的建筑林立眼前,尖塔型的、十字架型的、圆穹顶型的……还有的干脆就像棱堡。它们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每一栋都有着独特且丰富的色彩:让人想起密林的深绿,让人想起大海的碧蓝,让人想起沙漠的金黄……这么多跳跃的、格格不入的色彩组合在一起,却无比协调,只是鲜艳,生机勃勃,没有丝毫花哨艳俗之感,就像海底的珊瑚丛,天然的水晶洞。
  它们共同组成了一片美丽且规整的城邦,极具梦幻色彩,而芙洛丝和安德留斯,就站在通向这座城堡的卵石路上。
  他们的脚还浸在清凉的水体中,低头一看,原来他们站在一座湖泊的边缘。整座城邦像半月牙型一样包围着这湖泊。
  湖泊好美,水体呈碧色,如一块美丽的翡翠,最深的地方沁出黑色来,像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珠,含情脉脉地凝望着天空。
  “这是眼湖,”士兵指了指他们铠甲上的图案,“这只眼就是眼湖的象征。”
  芙洛丝望着四周,眼睛闪闪发亮,经历过难以忍受的黑暗和寒冷之后,这座城更美、更不可思议了,她牵了牵身旁人的袖子,“安——”
  不对。不能再叫他安德留斯了。
  两个士兵没有理会这种称呼上的失误,他们眺望着拉撒乌城,满眼深情,“欢迎来到我们的城邦,拉撒乌城。”
  他们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哀伤。
  湖面泛起涟漪,他们向眼湖中心走去,同时用改锥和锤敲击地面,咚,如此三声过后,这两样东西又恢复了矛和剑的模样。
  “请尽情游览吧,王弓的后人,穿越两界泉的不归者。你不属于这里,但你有很多的时间爱上这里。再会!”
  湖水像沸腾了一样,不停喷出雪白的沫来,待湖面再度平静,两位士兵已去了眼湖的另一边,两界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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