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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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限于此刻。
  她的头脑很清醒。
  安德留斯游得好慢。
  一边游,一边有白气从他身上抽离。于是芙洛丝伸出手去,拉了他一把。
  这一拉可不要紧,芙洛丝的手直接从他的手掌里穿了过去!
  安德留斯显然也很惊讶,他抬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不好,是他的本体……”芙洛丝咬着牙,用两只手去拉他,她努力了好几次,才在虚空中找到一点实体。她连拖带拽,牵着他淌过最后的泉水,离开了那个金光幻化出来的大花园。
  “我们得赶紧回去!”
  巨人的力量被借走,拉撒乌城里没有一个活人,是亡者的灵魂栖居之所,这也就意味着,芙洛丝在现实的世界死过一次。
  真的能回去吗?
  地底的路,好长,好黑,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
  这是安德留斯被【工匠】一伙追杀的第三天。
  凭着对地图的记忆,他一路向南,跑到了沙漠与艾赫艾拉大峡谷交界的地方,那里小山汇集,是山地,他【山神】的能力便得以发挥。他卷起暴风雪,利用空间交换的能力,抢走了芙洛丝,也躲开了星塔的瞥视。
  代价是,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消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就和刚被芙洛丝从雪山接出来那会儿一样。
  他找了个狼的洞xue躲了起来,把原住民一家全都暴揍一顿,赶了出去。他的精神和力量够他处理一两头野兽,但是没必要,血腥味极有可能会引来新的捕食者,而他无力抛尸。
  他用冰雪凝成的长针和从上衣拆下来的丝线,一点点缝合伤口。洞xue里有很多狼毛,他缝合伤口的时候,狼毛就混在血肉里,钻到伤口里去,幸好他也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冰针缕缕融化,伤口冰冷麻木,也就感受不到很大的痛苦。
  眼前总是一片黑暗,偶尔混着浑浊的血红,导致他也看不清自己在缝什么,他只是忍着痛苦,将破碎了的、漏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体内,缝起来。
  最冷的是他的骨头。他自己也觉得奇怪,骨头明明是死物,裸露在外面,却会产生比血肉更尖锐的痛楚。
  他不停地流血,失血过多,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口渴。饥饿的感觉蠢蠢欲动,和疼痛一起折磨着他,像两扇旋转的巨型水车,将他挤在中间,碾来压去。
  忍耐。
  唯有忍耐。
  他需要时间来慢慢恢复,而芙洛丝的生命却在滴滴答答中耗尽。最后一次交手,他削掉了【工匠】右手的大部分指掌,却没办法杀了他。他眼睁睁地看着他逃了。
  没能杀掉一个【身份者】,也就没有拿到能替芙洛丝疗伤的那个小瓶。
  这片残酷的荒野里,下一个死掉的也许就是他。
  比起生存的严峻,最让人难以人忍受的,是心灵上的折磨。
  芙洛丝居然就这么死了,人的生命,竟然如此脆弱。
  他经常将自己的指尖塞进芙洛丝手里,让血流下去,流进她的唇间。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失温太多、产生了错觉,他总感觉,喝了他的血后,芙洛丝的嘴唇就温暖了。
  他吻上去,细细确认,在即将得到那个让人沮丧的答案时,又猛地清醒,移开嘴唇。
  人真脆弱啊。
  他必须离开这里了,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这一带已经不安全了,【工匠】一伙早晚会找到这里来,他必须徒步走过峡谷,去往更远的、星塔探测不到的地方。
  再带着芙洛丝,是不可能的了,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
  “喜欢吗?”他这么想着,扣着芙洛丝的下巴,将手指捅得更进去了些,让流血的地方几乎舌根。 【身份者】的血是不错的食粮,仅次于生命。他让自己的血压着软软的舌根,顺着咽喉,直直地流下去,直到流到芙洛丝的胃里。
  “亲爱的,今天就喝个饱吧。”
  芙洛丝的下唇被他按得发红,可惜,他的视线并不清明,否则,他的动作大概率会放得轻柔一些。
  等太阳落下去,夜幕降临,就要离开了。
  他必须依靠夜色的隐蔽来赶路。
  【歌者】、【工匠】、【愚人】、还有那个不知底细的女人……我猜,我们都很期待下一次的见面。他望着洞外广远的天空,如此想道。
  芙洛丝冰冷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些如绸缎一样的发丝滑落在身上,他一动不动。他的眼光望向洞外,越过稀稀拉拉的林木和层层叠叠的岩石,很有耐心地等待日落。
  日落。
  绯红的霞光撒遍大地,天色渐渐暗沉,整个世界的温度都低了下来。
  “想跟我走吗?”他最后深嗅了一口怀中人头发的香气,冷幽幽的香气。
  怀中人没有回答。
  他心里讥笑了一声,“真够没良心的。”
  他站起身,离开。
  然而没有走成,不知道为什么,他退了回来,依偎着芙洛丝,不甚安稳地睡了一夜。也许,【工匠】他们不一定会搜到这边来。他在这里休息一晚也不错,可以恢复体力。
  第二天就必须走了。
  真的、真的要走了,这里离出事的地方不远,【工匠】他们只要还在找他,就一定会找到这里来。他神志不清,极度虚弱,一定在逃亡的时候留下了很多痕迹。这里不安全,很危险。
  他牵起芙洛丝的手,让她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肩膀,“来吧,看看我可以带你走多远。”
  她的身体很沉,用眼睛、用手指,都能感受出她倔强的眉眼,不服输的嘴唇。他心里有个没道理的念想,是这样的:她只能死于自己之手,如果不是这样,她就不会死。
  就在这时,他听到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就像是刻意隐藏自己一样。
  周围偶尔也会有些老鼠、蛇爬来爬去,但,安德留斯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呼吸声还有热度。
  这样一闪而过的声音,绝对不正常。
  ——【工匠】身边那个能隐藏自己的女人?
  果然不该在这里多待一天,坏事了。安德留斯屏息凝神,留心听着,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今天。
  “嘶……你可真能跑啊。”
  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安德留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怔了一会儿,又听到一声——
  “辛苦了。”
  那声音就像从梦里飘出来的一样,他听见了,心里却还是怀疑得很,生怕自己一去确认,连个梦影也没有了。
  直到一双冰冷的手捧着他的脸,一张冰冷的嘴唇颤抖着吻了一下。
  身上的重担一瞬间被卸了下来,紧绷了两三天的身体,终于喘上了一口气。他按着那双手,带着劫后余生的解脱,又带着点阴暗难言的怨恨,如野兽一般回吻,带着要给她留下点什么的想法,他咬着、吮着,疯狂地掠夺着唇齿间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这个人,果然很没良心!
  芙洛丝看见安德留斯的分魂在地底消逝时,就猜到安德留斯这边遇到了危险,但没想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本来是想用一个吻保证她对安德留斯的掌控,安德留斯却如此狂热地回应了她,搞得一个命令磕磕绊绊了许久才说出来:
  “我【仆从】的血与肉,依我的命令,去你们原来的地方,嗯、恢复你们原来的样子……”
  这个命令一下出去,洞xue里的血腥气顿时淡了不少。
  “唔,好了。”她推开安德留斯,却被他的牙齿碰了一下,疼得闭了下眼睛。
  “你回来了吗?这边发生了什么,谁打伤了你?”
  她走过了长长、长长的一程,才在人世间找到自己的身体,她同样过得不轻松。
  虽然她和安德留斯各自有自己的打算,但在此刻,他们还是站在一起的,她赶了回来,安德留斯怎么也应该很开心才对吧?
  论正面战斗的能力,她强上安德留斯不少,不管面对何种强敌,她的回归都是好事,可安德留斯的表情却难看得要死。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任谁看都看得出来,他很不开心。
  她吮了下舌尖,发现嘴巴里的味道很奇怪。淡淡的铁锈味。
  血?她受伤了吗?她感受了一下,胃里是有些难受,火辣辣的。她去往拉撒乌城邦的这段时间,生者的世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看惯了脆弱的安德留斯,再次面对真正的、完整的安德留斯,也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安德留斯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脸上的血迹还没有干,这是他原本的样子,冷血、淡漠,那双眼睛一看就知道,他的心里一定转动着很残忍的想法。
  他就是这样的人。
  芙洛丝用力戳了一下他的胸膛,“喂,别给我摆脸色,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说着,她的视线往下。
  安德留斯胸膛上的雪花印记,竟然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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