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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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到什么地步?”
  “近乎停滞。”
  医护人员说完突然咦了一声,与门的距离近在咫尺:“……灯怎么暗了?”
  “跳闸了吧,稍等,我去叫安鲁看一下电线。”
  “嗡”得一声,白炽灯管自两侧亮起,门被推开,医护人员将电子屏按顺序放进第四个立架。跟在后面进来的人是提雅,她走到床边,俯身望向闭眼的阿诺。
  阿诺平静睁开眼:“是我有什么问题么?”
  “不,发育良好。”提雅说,“需要保持。”
  “提雅,她这个情况……”医护人员在一旁将办公桌整理好,手上转着钥匙。
  “没事,我会申报,你先下班吧,回头我锁门。辛苦了,意志永远照耀我们。”
  阿诺从床上坐起来,提雅一一检查了医务室的设施,给蓝色的床铺上塑料膜,然后领着她出去。门轻轻扣上了,阿诺视线停留在门把上两秒,她没有锁门。
  “我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如果使用了车,当天必须去后门做检修。”
  提雅突然开口,声音异常的轻。
  大厅已经没有多少人,提雅领着阿诺拐过一个弯:“通往后门的路由四段直线组成,每个拐点会有一个监控。”
  “这条路会显示我去了后门,为了测速点,安装的是闪光摄像头,频率两秒一次。”
  “我们留下去往后门的记录后,需要在两秒的间隔内返回前一个监控的拐点,所站的位置有指甲刻下的一个叉。”
  “麻烦的是大厅正中的夜间续航监控,它们360度转向,前进的方向要在它转动的后方,从桌4开始,桌1、桌3、桌2,接着弯下腰在长凳背后走,后三分之一段有墙壁遮挡,是大厅监控的盲区。”
  “我们在四分半左右重新出现在医务室,而我的检修是时间是二十分钟后,预留一分半钟重返后门。”
  “我们将有十四分钟。”
  她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小偷,从死角与百目里窃取时间。
  偷来十四分钟。
  四分二十八秒后,她们回到了医务室门前,此时大厅无人。
  里面一片漆黑。
  “3078年,委员会主任私吞了4000均票,这本是用于批复升级监视器的申请。”提雅推开门,在黑暗中昂起头环顾,“所以这里的眼睛没有夜视仪,它们是黑夜中的瞎子。”
  这句话像钥匙,一把拧开了四肢百骸上的锁。
  瞎子的夜晚,血液流动的感觉分外清晰,锈蚀了的机器人们偷偷给自己上了油。
  阿诺沉默片刻,肆无忌惮仰头扫视这间不大的房间——好似什么时候起,观察也成了一种叛逆。
  仅仅用挑衅的眼神去扫视那些边边角角,都可以在身躯里烧起一把隐秘的火。
  这里只有十四平方米,十四分钟,却是果壳内的无限空间。
  “过来坐。”
  阿诺走向提雅的方向,坐在了铺着塑料防尘布的床上。
  她们在黑夜中对坐,看不清彼此。
  “你的眼睛很漂亮,是绿色的。”提雅忽然说,“像春天刚解冻的湖水。”
  这是阿诺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修辞描述他人的身体部位,多摩亚门内,每个人都是一个头两只手两只脚,一样的分配工服,一样的表情动作,久而久之,连面孔都趋于一致。
  “我知道你是不同的。”她侧过脸,脖颈柔美,“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劝人怀孕么?”阿诺直白地说。
  “我的工作就是这样。”
  “但你做了工作之外的事。”
  “因为有人与我一样不同。”
  “是怎么判断的?”
  “你过于醒目。”
  “有多醒目?”
  “你是一粒沙子,但你需要成为一滴水”
  “与你们一样?”
  “只有水才能交融彼此。”
  阿诺压在床沿的手被一只略凉的手覆盖,然后被拾起,提雅用了力,更用力的是她的声音:“他们希望我们团结,却不想我们牵手。”
  阿诺没有动。
  “当你十八岁时,他们会告诉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服从。”
  服从为罗兰创造“财富”。
  “尽管你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那是光荣的,你仍会厌恶它,因为它只给你带来了灭顶的羞耻与剧痛。”
  提雅轻轻叹息,话锋一转。
  “但这不是它的真面目。”
  她像潮汐,牵引着阿诺向着海浪一步步贴近,直到没入汪洋。
  “你想做一些快乐的事么?”
  “快乐?”
  “我教你。”
  有一些词,从创造的初始就蒙上了遮羞布。
  提雅诉说着那些词,将它们连成一段话,指引她的步伐,生动而美妙,冰冷的名词渲染出了红粉色的温度,一如她的脸颊。
  欲望之门被打开了,将蔷薇与乌鸦放出牢笼,地是红色的,天是黑色的。
  身体是斑斓的。
  大脑在反复刺激下,阿诺拧住了床铺上的塑料膜,不知道如何描述这一刻的幻象。
  大片大片的血花绽放,钱币叮叮当当的坠落声,她在一万尺的高空颤抖,压抑着自己灵魂的尖叫。
  她眼前是白塔的幻影。
  它那么真实,紧贴她的皮肤,这让她产生一种压抑的错觉,好像在亵渎这座伟岸的高塔。
  “我为你拿些饼干和稀牛奶。”
  提雅站了起来,她留下了十四平米的空间,反手合上了门。
  同一时刻,阿诺站起来,一把上去拍上不锈钢扣,将门锁死。
  再次回到那张铺着塑料膜的床上时,她摁住自己的口鼻,所及之处皆一片黑暗。
  她与自己呼吸相闻。
  时间在黑暗里也变得毫无意义,不知流逝了多久,她听到几不可闻的叩门声,提雅返回来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她嗓音发干。
  与提雅的想法相左,她不向往温情脉脉。
  她渴望偏执、窒息、支配、占有。
  单纯的情/欲过于乏味,只有混杂了痛苦悲伤……甚至仇恨罪恶,才令人兴奋得难以自抑。
  这些才是调味剂,是白水汤里的一点胡椒粉。
  她用一只手抱住另一只手臂,五指陷入皮肉,恶狠狠地抚慰自己,小声又琐碎地说着脏口,她在不间断的羞辱与爱抚中获得了片刻慰藉,像有一只手顺着小腹向上,挤开内脏。恍然间,生命似乎曾有很多次这样的瞬间:她仰起头,苍白稀薄的光打在鼻梁以上,随之她短暂失神在这无机质的光中,体会汩汩鼓动的大动脉被勒紧的快感。
  性。
  这就是性。
  她发抖地抱着自己,恶狠狠地羞辱,她想要厌弃与唾骂,她殴打自己,把嘴唇咬破,扯掉头发。
  她抚摸自己身上的淤青与鲜血,享受这一刻的安逸。
  别靠近我,我心中藏着以痛为食的恶魔。
  啊,是的,这是她的欲望王国。
  她不容于世的快感与孤独。
  第11章 塔站
  ◎他们要没有欲望的人。◎
  再次打开门的阿诺面带微笑,嘴唇殷红。
  提雅手中并没有饼干与稀牛奶,她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糖晶递给阿诺,另一只手给医务室落了锁。
  “夜色怎么样?”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提雅笑了笑,带领她按照原计划悄无声息赶往后门。
  在卷闸门背光的一面,阿诺扯平了衣角,轻声问:“我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么?”
  “有。但不能明说。”
  “为什么?”
  “它是你创造财富的途径。”提雅挥散自己吐出的白雾,“你要坚持这是可控范围内的病症,这样他们才会在你身上耗费资源。”
  “我不需要过多的资源。”
  “资源的背面是放弃。”
  阿诺沉默了一会:“我就是营养不良,才会导致发育迟缓。”
  “是的。”
  “需要加餐。”
  “很好。”
  与提雅告别,阿诺回到了宿舍楼,洗了两遍手,揉了揉眼。
  照例刷了鞋底,她擦干手,平躺在床上,开始准备日记。
  互助会也好,提雅提到的“大海与水”也好,都是单线发展。不过比起前者,后者更隐蔽、更机敏。
  风险系数也最高。
  阿诺在心里笑了一声,胆子够大的。
  她不介意成为水,获得享受十四分钟的性的权利,那很让人快乐,也令人冲动,但她对造福队对“大海与水”的掌控程度一无所知。
  他们是全然不知,还是略有耳闻,或者沿用了对付互助会的那招,放长线钓大鱼。
  阿诺对造福队做出了几番设想,刚要继续延伸每一项的可能性,却忽然回忆起提雅那句“过于醒目”,踌躇起来,不由反省自己,真那么显眼吗?
  她翻了个身,趁机把手在被子底下探进内衣,摸到了左胸上濡湿的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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