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在深入研究之后,明摩西意外发现了一个真相,它们的身体表面似乎是一种伪装,隐匿在渡海期之中。沉船期丧尸更像是彻底抛弃了在原始人体上进行构造,指令传导似乎集中于胸部的五块脊椎内,其余部位则开始疯狂自主破坏肌肉与神经,仅留下几根骨头与大神经用于运动,更贴切的说,跑路。
  这使得沉船期反而比渡海期更加脆弱。
  当前的人根本识别不出来沉船期与渡海期的区别,甚至遇上沉船期,还觉得比前一阶段还要好打,那是因为它们本就千疮百孔。
  丧尸能进化的基础条件是数量只占普通人十分之一的哨向,沉船期又极其伤亡,条件苛刻,度过沉船期的丧尸,明摩西还没有见过。
  因此,第三阶段,“新生期”,是在他的手中诞生的。
  史上第一位新生期丧尸,罗高。
  这是个莫西干头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飞行员样式夹克,脖子上有破损的猫咪耳机。当年明摩西还在白塔进修基因科学时,常遇见助教那个处于青少年时期行止随性的儿子,抱着滑板就进实验室,一边吹泡泡糖一边快快乐乐找他借指纹。
  他有听说整肃运动牵连了许多旧识,但向导向来被视为重要战略资源,看管极严,对于罗高为什么会出现在无人区他并不清楚。
  他的本意是寻找那个金毛丧尸,但无意中发现了同样处于沉船期的罗高,因此有关第二阶段初始临床资料大部分是在他身上得到的。持续的催化与观察之后,明摩西冒险推进他的进化速率,在某一个黎明到来之前,他从通宵伏案记录数据的试验台前起身,望了一眼正中两人高的培养皿,罗高目不转睛与他对视,张开嘴,叫了他一声“博士”。
  “新生期”是一切的开始。
  等同于在退化完全的躯壳里重新孕育一个全新的生命体,染色体翻倍,镜像神经元皮层成倍增厚,基因无时无刻不在突变重组,将几万几十万年的变异浓缩在一具重淬胚胎中,推算演化今后的亿万年,最终筛选出最适应环境的基因定型。
  而他们作为人的记忆,也将逐帧回放。
  狗是第六个晋升“新生期”的丧尸。
  以他的际遇,本不应该这么靠后。但异态种并不是进化的一种表现,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丧尸类群的某个分支,尽管诡异而强大,但几乎没有异态种会抵达沉船期,他们的肢体频繁地更替,不断注入活体血肉,反而遏制了进化的速率。
  在异态种中,狗也不是第一个接受催化的丧尸,他在新生期前性情都极不稳定,或许是因为融合的肢体过多,显得有些精神分裂。
  克里斯汀正是在这时进入了明摩西的视野,据狗的反馈,与他打过三架,在附近一带还颇有名气。狗前去约架时,明摩西特意在周边选了一个不会被波及的视野高点。
  克里斯汀的形象着实打眼,十二三岁的女孩,金色大波浪长发滚到腰际,但下半身却是可怖的“根桩”,她与岩壁和钢筋融为一体,无法移动,同化建筑后,下肢会分裂根须化,舞动起来如同群魔。
  这两个异态种凑做一块,完全没有扑杀人类的凶狠,纯粹无聊式干架,你撞一下我,半天,我慢吞吞拿根须顶一下你。
  起先明摩西以为这是热身,很有耐性地等了半个小时。
  ……依然还是这个幼儿园大班打架!
  明摩西同样用精神力接触克里斯汀的意识,由于她根须固定,明摩西将迦南地扩建至她的领地,尝试将她提至新生期,但在前三个普通丧尸都顺利催化的情况下,这项实验在克里斯汀身上还是失败了。
  第一个成功异态种是第四子“无征人”。
  这也是明摩西往罗兰反输送无登记人的源头,从无征人体内提取的物质足以覆盖重构一切肌体信息,众多在罗兰天眼中红色指数低下的逃犯又变成了崭新的人,携带迦南地研制出监视头识别不出的画,去高墙之内,建造了无数的地下塔站。
  “请帮我找一个孩子。”
  这是明摩西唯一的要求。
  他劈海分水,将丧尸走上了自由之路的时间节缩了上万倍,但神并没有眷顾他微末的愿望。日复一日,他别无选择地相信阿诺的狡诈与谨慎,信她誓言成真。
  阿诺留下的向导素很快用完了。
  罗高有问过他需不需要去人类活动区域提取向导素。迦南地内有许多改造的静音室,但对他的效益微乎其微,他的焦虑无法在白噪音中愈合。无数次夜幕降临与旭日初升,明摩西枯坐在空旷的卧室,望着天空、风、光、雨,以往放空大脑的自然景观变作沉重的负担,无时无刻将他抛掷于孤独的荒野。
  他属于罗兰,但这么多年,他一直流浪。
  他将空注射器凑近鼻端,抚慰自己的精神。
  这个行为深究起来有点变态,却是唯一让他深感安定的方式。白塔里有很多哨兵迫于神游症的压力才递交了结合申请,这种心理很容易弄懂——分明本身如此强大敏锐,却要服从于与普通人没有两样的向导的调控,接受向导对自己五感的全盘掌控。
  明摩西之前从没想过这类事,也得幸于可以避开向导的掣肘,但想到那只一手就能抱起来的小狮子,又觉得是可以放纵一点的。
  反正说不要她也不听。
  他的一切愿景终止在一个春日。
  那个让他心动的孩子,成了一具尸体。
  阿诺是被狗衔住后脖回来的,像众多渡海期的丧尸一样,双目无焦距,行止迟缓,周身是搏斗过的痕迹,子弹穿透了腹部多处,血迹凝结在脚跟。明摩西上前检查,肝脏破裂,感染的是胸口被咬的伤痕,并不是最致命的一处。
  “她快死了。”狗并未避讳感染是自己造成的事实,“但她还想活。”
  “怎么看出来的。”
  “你要是在场也能看出来。”
  或是许久都不见明摩西出声,狗自顾自又说了一句,“你找到她了。”往旁边走了两步,一回头,改了语序,“不对,她找到你了。”
  此时此刻,罗高已经将要抵达第四阶段“革命期”,假性退化的药剂000渡红海快正式落成,狗也完成了“新生期”的变革,安全区政权意识到了迦南地初具规模的存在,“明日六子”逐渐被人所知。
  丧尸反攻人类的假说甚嚣尘上,保密级别节节攀升,大量刺探的探险者与无人机驶去那个荒芜之地。
  明摩西坐在缎面软背椅上,手边的白开水没有热气,方圆上万的星空下,他是唯一的人类,阿诺平躺在面前的床垫上,脓血渗透被褥,他终于有机会将这具躯体上的裂痕一一抹平,不论是他造成的,还是生前众生予她的。
  第七子渡海而来,睁眼望向他,是没有好奇与疑惑的空白安静。
  他抚摸她的额头。
  “你是我们的星星。”
  迦南地进阶沉船期的丧尸是驾轻就熟,但明摩西不敢冒进,她身体损伤严重,精神力也十分微弱,很有可能撑不过沉船期这个最易折的阶段。
  但她又皮,死性难改,明摩西不忍心把她关在实验室培养皿里,卧室又锁不住她,好在附近没人,迦南地的几个又认得她,乱跑的次数多了,明摩西也大概知道哪几个地方能捉到她。
  为了确保附近野外丧尸不会本能攻击自己,明摩西定期给自己注射003,他被狗咬断的小腿虽然后来接起,但剧烈运动后骨缝还是会隐隐疼痛,偏偏阿诺就喜欢爬没有梯子的高处,叫也叫不下来。
  明日六子都被喊来捉过她,后来因为计划逐渐分散出去后,明摩西只能亲自上去。阿诺这个秉性,不可能拎住了就跟人乖乖回去,如果不先拿话跟她沟通,等她冷不防发现自己要被逮,要么跑要么凶。
  渡海期丧尸声带基本都腐烂了,明摩西只能尝试用精神力与她交流,但这类信息是未经过大脑整合的,过于碎片化,因此经常会接受到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明摩西关注点在怎么让她回房间,对于此类问题普遍用最简短的“是非对错”回复。
  “孤独是罪吗?”
  “不是。”
  “理性是罪吗?”
  “不是。”
  “自由是罪吗?”
  “不是。”
  “为什么人类恨它们?”
  “因为人类害怕孤独、逃避理性、舍弃自由。”
  高塔边缘碎石扑朔往下落,明摩西走到了她身后。
  “我们是人类么?”
  “以前是。”
  “我们是什么?”
  “死去的人类。”
  “死是什么?”
  “是一场洗礼。”
  “因为死让我们重聚么?”
  “是。”
  “死是爱吗?”
  “是。”
  话音落下,星云屏息。
  这个孩子空无一物的瞳孔荡漾星光。
  她笑起来。
  仿佛一生就此满足。
  直到这一刻,明摩西才后知后觉,这代表什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