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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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脱下来的白外衣挂在了椅背上,明摩西伸手拿过桌角放着的涂油纸包裹,用裁纸刀挑开钉子,那本封面瑰丽的书重新暴露出来,书角泛着微微的焦黄。
  阿诺这时在书架前抬起了头,手里一本文物鉴赏一本词典,极为直白地发问:“爸爸,发射台有什么作用?”
  明摩西走过去,抽走她手上拿不稳的砖头词典,折了页脚,放回桌上:“上了一天的数论课,把作业写完就去睡吧。”
  阿诺:“我错了。你别对我失望。”
  “没有的事。”明摩西轻轻拢了一下她的背,掌心温热,“只是你现在还没准备好,这些东西我会一点一点说给你听,别怕。”
  “我睡不着。”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害怕,一种本能、原始的害怕。”阿诺松开了书,那本文物鉴赏书页翻飞砸到地毯上,“我之前一直没察觉到,只想要知道更多,但我摸到这些漫无目的没有答案的书,这种饥荒更加严重……直到你说了‘别怕’,我才想起来,我应该是在害怕。”
  “可是……我在怕什么呢?”她发出呓语般的疑惑,“我甚至想不到害怕的对象……”
  留有一线的窗户漏进了风,轻盈的纱帘被吹得鼓起,厚重的绸帘只有流苏有节奏地一扬一扬,阿诺无所依地钉在书桌后,低着头,像一个走失的孩子。
  明摩西弯腰牵起她的手,似乎是觉得温度太低,将她两只手都握在手心里,俯身蹲在她面前,抬头轻轻与她说话。
  “去床上吧,我先去洗漱,然后回来给你讲些睡前故事,好不好。”
  床上是香根草柔和的暖意,阿诺将枕头竖过来,抱着缩成一团,整个卧室宽敞而静谧,只在床头留了一盏小夜灯。
  明摩西速度很快,他没拉来旁边的高背椅,而是直接坐在床头柜上,睡衣的绒布带子末端散到床沿,阿诺顺势拿脑袋枕在他腿上,被拍了两下也没挪位置。
  灯光稍微被调暗了一些,这个故事的开头就在这个夜晚悄然展开。
  “雅仑一世建造发射台,是因为听信了一个牧羊人的预言。”
  阿诺把被子拉高,只露出眼睛,像在听鬼故事:“牧羊人?他说了什么?”
  “在他的描述中,帝国将终结于瞬间或铁。”
  阿诺眉头慢慢皱起来了:“我不明白。瞬间是时间量,铁是物质,如果连词是‘与’会容易解释很多,为什么会是‘或’?这两个怎么比较?”
  “没有解释。与发射台相关的大量文献都在叛变中被烧毁了。雅仑一世的继承人,深得民心的彼得曼皇子多次向一意孤行的父亲辩证这是毫无意义的浪费,可惜没有得到回应。终于,铁纪元36年,那些被发射台奴役的凄苦人民将他对暴政的愤慨激到了临界值,他公然指责牧羊人是蛊惑人心的怪物,发动了夺权之争,杀入雅仑一世所在的双巨宫,砍掉了牧羊人的头颅。”
  “死掉了?”
  “嗯。”
  阿诺一头的问号:“装死吧?”
  “不太像,至少之后的历史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彼得曼对他恨之入骨,不仅将他的头割下,还专门煮了一锅汤,亲手端给了雅仑一世。”
  “没有遗言吗?”
  “没有记载,我所能查实的价值最高的,来自那个时代留下的一些不知所以的残篇诗。用古雅论语写在羊皮上:‘牧羊者向王献上时间之影,大月小月藏于地火的背后,这是铁的纪元。这是铁的纪元!’。”
  最后一句话重复两遍,即便阿诺听不懂,也不妨碍她直面那股仿佛蕴含魔力的颤栗,这不是诗,更像是祭祀的祝词,应该用嘶吼与高唱诵出,如雷滚出万人的喉咙。
  铁的纪元!
  铁的……
  “那个牧羊人什么来历?”她脱口问出。
  “他自称,潘的仆人。”
  第61章 洪水
  ◎这种级别的灾难又不是人类能够造成的。◎
  潘?
  阿诺没听过这个名字,它普普通通存在那里,从一个上个纪元的牧羊人嘴里说出,跨越千年,再由明摩西从浩瀚的文籍中将它提起,像一粒沙子,藏匿在万千的斑驳砂砾痕迹背后。
  “与宗教相关吗?”
  “不,那个牧羊人终生没有传教一类的举动。”
  “如果是神的尊名,这个神不需要信众吗?”阿诺往这个方向深入,牧羊人深受雅仑一世的宠信,如果他想宣扬他侍奉的主,非常容易办到。但莫名的,思绪突然在此处遇到了一个急转弯,“……神为什么需要信徒呢?”
  “想到了什么?”明摩西将灯又转暗了一格。
  阿诺想翻个身坐起来说,被按住了,只能拉着被子重新躺好:“我不能确定真伪,但如果牧羊人是个骗子这推论就到头了,只能先认他说的都是真实的。他预言‘终结’有两种可能性,瞬间、铁。”她竖起两根指头,“假设环辰与主星相撞,可能不会有生机残存,在时间跨度上的确是一瞬之间;而铁的含义我不能确定,难道预知了铁纪元3071年末日?但我觉得不是;第一,拉道文老师认为真正的末日还没有到来,我想想也是,人类建立了安全区,甚至还残余着反击的力量,充其量只能叫做大型灾难,远远称不上末日;二,纪元的命名应该只是一个指向标,它有更深的寓意,不然雅仑一世换个钢纪元,就能避免。”
  “嗯,然后?”
  “既然解释得通,也就反证牧羊人的话有一半的可信度。他做的事一定遵循着某种指示,他对自己的位置定位为仆人,不发展教派传播教义,很可能是根本没这种东西……也说明,神与我们关系不大,祂没有需要,也没有感情,没有义务救世,也没有动机灭世。”
  “一个和我们没什么关系的神,为什么仆人的预言会写入纪元更迭的历史?”明摩西轻声问。
  阿诺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的产生一个悖论,圆只差了一步成形,也许有什么隐匿的联系她还没碰触到。随着明摩西抽出了一块立柱积木,她刚刚搭起来的理论高楼摇摇欲坠,只差一阵风就归为废墟,朝向另一条死巷道——牧羊人仅仅是骗术高明去了。
  她只能先暂且搁置这个,转而问起拉道文说的末日问题:“如果3071年不是末日,只是一个缓冲,那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不多。”
  “有什么依据?”
  明摩西看了一眼书桌方向:“一个即将被证实的假设。”
  阿诺抱紧枕头:“是什么?”
  “我只能说,我不认为环辰消失了。”
  “为什么?”
  “如果是神在千钧一发之际打了一个响指,一切将失去可证伪性,既然一颗卫星会毫无预兆与理由地消失,我们也随时会在下一秒消失。”
  “所以你不认为有神的存在?”
  明摩西没有下定论,扬起手,光线从侧后方,顺着指节割裂出数以亿道的线条:“每个人对神的理解不同。我不否定你任何一条想法,真实就在无数种可能中诞生,我们都处于木板皲裂的细痕里,万一我错了呢,在假设成真之前,我不会影响你的猜想。”
  他探身拿来另一个枕头,让她把头移过去:“睡吧。”
  阿诺扒住床沿:“等等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是什么?”
  “为什么将丧尸最后一期命名为‘自由’?”
  壁灯已经昏昏欲灭,明摩西大半个身影被黑暗遮蔽。
  “不是幸存,而是自由。自由。”阿诺重复,“我们从丧尸化开始,已经逐步超脱死亡的限制,但你仍然认为我们现在是不自由的,所以在那最后的阶段,是你的希望,还是‘事实’?”
  轻轻一声笑,明摩西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牵动这个笑容的只是几根颧肌,却仿佛包含一种难以理解的宏大的信息,阿诺昂头看去,他在世界的背景板下,投下无比真实的一瞥。
  ……
  明摩西最终也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阿诺却隐隐有种已经得到答案的直觉,一觉醒来,窗帘半开,投进稀薄的晨光。
  明摩西不在卧室内,可能根本没待在这个房间里过夜,阿诺从旁边衣篮子里抖出了今天备好的衣服,洗漱完跑到书桌旁,那本色泽艳丽的书已经不见了。她从桌角拎起书包,将作业与稿纸全倒了出来。
  桌面收拾了一番,腾出了给她写作业的空地,阿诺环视一圈,发现昨天看到的那些地形与气象图全部钉到了左边的墙上。她走到墙边,发现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坐标系,横轴为时间,纵轴上的是个高级词汇。绘满了图象的纸张层层叠叠被钉在上方,像一条蜿蜒的白羽生物。
  一片洁白当中,出现了七个红标。
  阿诺快速扫过那些标记,排在坐标最右方的是多蒙山脉,而其中引人注意的是圣比尔河,出现了两个红标。
  将《濒死孔雀》原版送去普丽柯门左街69号的两个工作日之后,阿伽门·霍德从莱士家族的坎百格那里,拿到了一个无任何标记的文件袋,他拿手掂了一下重量,吩咐仆人不要打扰,然后反锁住书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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