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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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诺一言不发。
  “我悔恨那时的自己,你千万不……”
  他面色似苦似笑,忽然神色骤变,狠狠推了一把她的肩,阿诺确信听到,尽管环境嘈杂、心烦意乱,她还是听见了那一声轻轻的崩裂。
  刹那间天与地撕开,她腾空而起。
  罗高骤然坠下!
  这一幕在阿诺眼中停顿了,那张面孔,周正的、装腔作势、沾满血污的面容,如通红的烙铁,刺入这一隙时间。
  他望着向上的她。
  在无所知之间,竟是不合时宜的满足。
  他双手牢牢握着,像是拽着线,投入了风筝的怀抱。
  阿诺茫然望去,灰头土脸间透出短暂的空白,一声极其遥远的嘶哑声音回荡在纷纷落下的泥石中,她甚至不清楚那是不是从自己嗓子发出来的:“不!”
  狗咬着她,四肢发力上跃,足下钢筋吊索再次坍落,如几根脆弱的木枝栽入篝火,半空中,火海离她越来越远,然而她却觉得自己遗落了一块东西在哪里,胸腔挤压最后一丝空气:“不!我——”
  无论喊叫是高亢还是低哀,只无力地为这幅遮天蔽日的图画涂抹上底色,当嗓音抵达了极限,喉咙彻底停止发声,沙尘灌满她的口鼻,声带失去震动,耳朵里只听见自己嘴里灌入涌出的嗬嗬的风声。
  太剧烈的风,贯穿她的五官,她在狂奔的荒野上落下一地怔忪的无声。
  天高,地阔。
  她被狂风带去没有尽头的路,直至距离足够远,足够长,回望时,油井轰然塌陷,升起一缕飞上云霄的尘埃。
  第102章 密信
  ◎接我回家的人皆凋零于这片荒野。◎
  笔啪嗒一声落入墨水罐。
  克撒维基娅单手揉皱了信纸,双手抵在脑门上,心脏规律性地收缩。
  迪信邦羁押所的一夜,给她留下了太深重的印记,大火烧灭了通往真相的路,芬的呓语清晰游荡在她每一个睡醒时分。
  “好好想一想……我们对抗的是什么。”
  克撒维基娅一直坚信这是一场你死我亡的战争,从她十二岁起,她对此深信不疑,人类的明日需要胜利铺垫。
  但她突然拿不准了,丧尸是彻头彻尾的怪物吗?芬动摇了她的认知,明明有机会存活,对抗刑讯的勇气又从何而来?
  它们进化出了理智,继承了记忆,保留了感情,甚至还可能有理想。
  可它们吃人脑。
  克撒维基娅用力拍打自己的额头,起身掀开窗帘,在日光中眯了下眼。她前日受命,去往鲁塞尔门迎击洛珥尔军,复星派举办了盛大的欢送会,她应付了几小时便觉得头痛无比,借口去盥洗室,在阳台上独自喝着酒。
  她不喜欢酒的口味,但需要昏睡。
  后来,霍戈将军似乎来过阳台与她谈话,克撒维基娅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应答什么,半梦半醒间,依稀回想起二十出头那会儿,被授予军权,奔赴边境线。
  离开迪信邦前夜,她同样喝了酒。杀人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值得欢欣的事,她内心隐隐反抗着这种暴行,却不得不这么做,送人死在战场,也把敌人留在战场。
  她厌倦了人类的自相残杀,然而想要内部达成一致就必须用更大的暴行去换取。霍戈一开始就看出了她的迟疑,于是找来她询问对“牺牲”的看法。
  “牺牲。”克撒低垂的目光落在自己一侧肩膀上,在五纹肩章之下,还有无数肩章空白的士兵,“我可以牺牲我自己,但更多人,他们是被牺牲的,没有选择而已,我不觉得这很好。”
  “那谁去死呢?”
  “不该有人死。”
  霍戈将军缓缓颔首。
  “那就为你‘不该死’的理念去杀人吧。”
  “老师。”
  霍戈将军示意她先别开口:“我知道你并不是想得到一个心安理得的愧疚感,以压住对自我及整个制度的厌斥。克撒,你在遇到我之前杀过人,我并不好奇,因为我确信,你一定明白了很多道理,我不需要讲那些——很多小兵会问:为什么是我死?我们为了杜绝这个问号,刻板严苛地训练他们,将他们的脑子塞进壮烈,塞进光荣。”
  克撒低声说:“战争不是荣光……”
  “当然不是!”霍戈将军忽然大喝,“标榜战争的光荣是无耻行径,两个拼杀的士兵,也许仅仅因为国籍的不同,他们在自己的国家也是普通公民,不作恶,不犯法!”
  克撒闭上眼,叹息:“老师……”
  “叫人去死,远比自己死更难。”霍戈双手拄着拐杖,“你是这样的孩子,很好,也不好。”
  灯光照在她半仰的脸上,两道眉投下浓郁的阴影,掩盖不了那份苍白。
  “上一代人类之光,白塔上的孔雀,为什么会落得那样下场,是仁慈吗?是博爱吗?不是,是他问的问题:为什么是那些人死?于是他决然顶替罗兰人民遭受的苦难,人们高高地捧起他,放到了祭坛上。”
  霍戈语气加重,一记记擂进克撒维基娅的心中,“人类的光芒之下,是暗影。所以你要立住,在鲜血与花环中立住,那些都不是你的,你不是罪人,也不是英雄。你问我的不应该是为什么他们死,你应该跟那些人一样,问:为什么是我死!
  “只有这样,你才守住了自己。你才能守住更多。”
  不远处散场了,宾客三三两两相携离去,克撒从酒精的迷惘中找回清明:“老师……”
  霍戈伸出一只坚实的小臂,让她扶稳,叹出一团白雾:“也许……我太心急了,克撒,有些问题的答案,就算我告诉你,也无济于事。慢慢来,慢慢来吧,你会在今后的一路上懂得的,希望不要太晚。”
  六月底换掉了夏装,到七月几场泥泞的雨一过,部分地域户外下霜,预计九月进入严冬,冬天越来越漫长,军需相较以往减少约五分之一,这是最后的战役了,行进的赦令军无人会去猜想失败,或许将是另一场地狱。
  克撒维基娅率军在鲁塞尔门正西方三千英里处与洛珥尔先锋队打了一个遭遇战,大获全胜,白垩人的威名已埋葬在了失地,世间只剩焦土者。
  月中旬,克撒维基娅的战线已经推回蜂巢失地的中线,伍德干因烧伤感染而死后,新指派的副官有些畏惧她,平时不往她跟前凑,给了她更多私人空间。
  她翻来覆去思考芬最后说给她听的话——如果丧尸的目的不是毁减人类,那它们拼尽全力对抗的,究竟还有什么?
  大布尔伊思与阿伦都从迦南地得出结论:圣塔基因导致异化。异化的途径仍然不清楚,迦南地的研究遥遥领先于人类,他们或许看到了远超人类的危机。
  最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没有隐性圣塔基因……感染无时无刻,谁能保证消灭了这一批丧尸,没有第二批?没有持续往复的纠葛?
  再结合圣河区突围战,如果真的是丧尸在背后作祟,洛珥尔君国把自己往西南方向赶的举动就格外引人深思,种种细节,经过貌似巧合又暗藏丝线的串联,克撒维基娅止不住想探寻的脚步,或许它们就在引导她去探寻。
  克撒维基娅重新抽了一张纸,拾起墨水罐里的笔,斟酌片刻,在开头写下一个“m”。
  她生长在洛珥尔君国,父亲是男爵,孩提时听到姐姐们提过博察曼帝国的传奇,哨向不是人类生来就有的,是一种“馈赠”。
  但她不了解更多了,自多莉宝儿后并不友好的分裂开始,狄特国内对洛珥尔君国天然敌视,大幅减弱帝国影响,只专注于分离后的本国迁徙发展史,以至于长期缺乏研究博察曼历史的专家。
  克撒维基娅搜寻不到这方面的帮助,唯一的线索还是阿伦给她的,阿伦曾坦言罗兰怀疑迦南地的建造者是前白塔主席,明摩西。世人都认为他死在了3074年,没人不曾听说过他,主星上第九个黑暗哨兵。
  阿伦悄悄透露,他在洛珥尔潜伏多年,接触过数百位权贵,如果说谁与丧尸有密切关联,几个人名中必然有出自第八总局的,从对提提尔公主异乎寻常的兴趣开始,《反七一法案》颁发、圣河区战略,第八总局的态度细究起来,值得玩味。
  其中,第八总局的m先生就是他频繁提到的一个名字。
  笔尖长时间不落,又干成一层油光,克撒维基娅再次蘸墨,用雅仑语写下问候。
  “m先生,冒昧打扰……”
  她磕磕巴巴写到一半,拽下扔进纸篓,她雅仑语说得十分流畅,可惜没经历过完整的学习,一旦落笔会出现各种语法错误,反复十几次后,终于磨练出一封措辞与意思都明晰的信,浇蜡后塞入小号牛皮档案袋,再次密封。
  她做完这一切,手心冒汗,用力在裤带上反复擦拭多次。她控制着自己不要将这封信投入灯芯,而是快速藏在背心里侧,牛皮纸在她站起来时贴着腰部发出轻微的刺啦声,有一点灼烫,这是可以判定她“叛国通敌”的证据,但她没有烧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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