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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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撒据理力争:“我们理解、共情,我们试图接纳不一样的东西,这也是我们进步的根基。”
  阿诺在长久的缄默之后说:“可这些……你们几乎都已经放弃了,不是么?”
  不等克撒回答,她挠了挠头,用在课堂上质询的语气发出诘问:“如果你说的是真命题,应该没有战争才对啊。”
  “好,不说格尔特夫,我们当他是疯子。”阿诺似乎知道她下一句是什么,紧接道,“说你。理解,共情,你也不要了,为什么?因为你怕那些东西会把你拉入深渊?就像你放弃去接受你的姐姐希艾娅。”
  克撒:“她已不是人类。”
  “在你眼中,只有精神健全者才被叫做人类?或者说,即便拥有人类思想的丧尸,也不配为人。那普天之下,人类濒危。”
  阿诺突然微笑起来,“克撒,我就很乐意为你做出让步,接受你心中那一套关于人类好坏善恶定义的标准,并配合你定义我自己——是的,我是个坏孩子,满口谎言,热爱混乱。我恨人类,也恨我自己。”
  她高声,“这是你想要的么?世界赐予你虚伪的文明,敌人奉予你真实的路标。”
  短暂的寂静后,风声大作,克撒惊醒般退了一步,嘶哑而高亢地爆发:“……那又怎样,你试图毁灭我们!”
  阿诺笑容逐渐满足:“不,不!毁灭人类的是你们自己。”
  圣河区的废墟之上,七一学园原址被人类的战争犁开巨大的沟壑,阿诺张开臂膀:“看啊!”剑锋在她脖子上留下切口,她摸到汩汩鲜血,朝前方展开满手滚落的猩红,“看不到吗……”
  乌鸦无尽鸣啼,世界被大火席卷,各异火焰烧灼神经,思想哀嚎着互相吞噬,欲念浸入土壤,滋生颠覆性的苦与难。
  战争没有荣光。
  克撒心中空荡荡一片,她想要后退,离开那片红色,武器与戎装似有千钧重,固着了她的脚步,只让她在原地喃喃:“我也在救我自己……”
  阿诺静默地望着她。
  “我必须杀了你。”克撒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握紧剑,“不论如何,我都会走下去。”
  “是吗……”
  “但丧尸中有你的存在——是人类的命运最大的阻碍。”
  阿诺的瞳孔中反射出克撒维基娅手中骤闪的白光。
  这就是你们打造的人类之光啊……她在心中感叹。
  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那弧光滑下来的时候阿诺没觉得恐惧,一瞬间剧痛到极致,变得很凉。
  头颅空空砸地。
  四下烟雾散尽,阿诺无头的尸体颓然仰倒,与滚落几番的断头相隔几步,克撒凝视了一眼自己的佩剑,致密的骨头在刃上留下豁口,全靠下劈的力量撕裂了最后的连接。
  她带着许些茫然地扫了一眼满地乱卷的报纸,咽喉无意识吞咽了一下,她不到三十,还无力掌控庞大的派系斗争,一直以来是霍戈将军抓稳了她的后方,规划理想的路线,告诉她“慢慢来吧”……
  她眼风掠向后方,一旦她回国失陷,滚入无穷无尽的派系斗争,跟从她的赦令军又是什么下场?
  再一次的,克撒维基娅感受到了清晰的撕裂感。第一次是希艾娅的背弃,第二次是大鹫的死去,第三次便是当下。
  距离上一次过去了近十年,依旧唤醒了她那时无望的记忆。
  “我要找到希艾娅。”
  围坐在火堆前的大鹫一眼轻蔑,粗鲁地嘲笑她:“吃奶吗?”
  “杀了她。”
  她换来的是毫不留情的哈哈大笑,可事实证明大鹫是对的,那时她不过是一只蜷缩巢穴的乳雁,不是真心想杀了希艾娅,杀人能做什么呢?她只是忘不了费波利邦的那个家,她的姐姐们,她唯一的愿望是回到过去,但时间不会倒流。
  她接受不了希艾娅的异变,变得冷酷、变成破坏家园的始作俑者,她要一个支柱,靠着“杀了她”三个字的微弱力量弥补伤痕,好在人生里做一个梦。
  人的寿命短暂,说不定梦中一生就过去了。
  她跟着大鹫游荡在无人区的山野,火堆前的话始终在嘴上说说,未付出实践。
  直到有一天,栖身的巢穴再次被撕烂。
  一小股出乎意料的尸潮刺入这个平缓的梦,恶狠狠地将护在前面的血淋淋人体扔到她面前,比希艾娅殴打老夫妇那时更残忍,更直观。
  “动手。我不会是你杀的最后一个人。”大鹫粗声粗气地叫嚷,混着漏风的喘气声,“一个不上不下的过客,一个星期你就忘记杀过谁了,快动手,别磨蹭!”
  克撒手里握着剑柄,但她没拔出来,倔强地维持出鞘一线的距离,她渴望静止,岁月的静止,死亡的静止,未来的静止。
  我究竟要走到哪里去?
  别再走了。
  “就让我活在过去吧。”她心想。
  过去有鸟语花香,温暖安宁。
  有家。
  一个念头在无情命运下逐渐定型于克撒维基娅的脑海。
  她要在今夜过去,在明天造一个过去。
  与过去不符的、错误的,都应该修正。
  大鹫凝视她的目光渐渐模糊了,他轻忽地笑了笑,喊她:“小孩。”
  克撒看了他很久很久,他们维持着相扶跌在地上的姿势,克撒维基娅安静地呼吸,心跳平稳,如同每一个等待安眠的夜晚与每一个等待醒来的初晨。
  大鹫又叫了几声,最后在无回应中渐渐安静了。
  他像安眠的大鸟一样把另一只粗壮的胳膊搭在克撒身上,他们相拥着,如一对倦了的归雁。
  大鹫持续了一夜的高烧,但他不像其他被丧尸伤过的人那么暴躁,很安定,除了呓语没有过激行为。
  早上,克撒拔出剑,从他太阳穴对刺过去。
  脑浆顺着剑身滑落,体温也随之滑落。
  高烧终止了,心跳终止了。
  她从荒年中站起,她孑然一人。
  第109章 囚徒
  ◎尽情地去嘲笑他们吧,作为轮回的囚徒而伟大。◎
  具有思维能力的丧尸不是单凭砍头就能杀灭的,克撒维基娅不敢大意,一脚踩住断颈的背部躯干,翻过刀面将要挑开脊椎时,不远处传出细细切切的闷声发笑,阿诺的头颅面朝下,尘土被气流震得四散,恐怖又虚弱。
  她自言自语:“我的朋友……是镜中之神……”
  这句话是罗兰语,克撒维基娅没有听懂,但很快,她被另一种方式提醒了话中含义。惨叫与示警几乎同时来自她身后,克撒惊骇地转头,跟随她的赦令军中一部分士兵突然急速异化,皮肉剥落,手脚抽搐,速度快到猝不及防,还未等战友大呼小叫扶住他们叫卫生兵,下一刻已经扑咬向了同伴。
  身穿同种军装的士兵们互相厮杀,手持武器,满头是血,宛如镜面。在尘土与血污中,克撒维基娅一时分不清人类与丧尸,剑在她手中,不知挥往何方。
  而大地的颤栗没有结束,另一具无头的躯体舒展而起,它的神经存储数百人的思维模式,上肢、下肢、脊背,甚至于每个更小的部位都潜□□立意识,它是一个意识的集合体。
  狗的头颅失去供给,灰白地滚到一侧,第一意识中枢失效,片刻功夫,第二意识中枢立刻接管,发出指令,统御肢体。
  军队中的隐性基因者一瞬间被“铁”侵入源认知,这本是不属于革命期丧尸的力量,却因为异态种的存在,这种“引流”作用被急剧扩大。
  事先,阿诺第一次了解到这个,就察觉出不一般。
  目前感染的途径绝大部分还只停留在“被动”,原因可能是离释压点太近、与丧尸近距离接触等等,由于无法查探,避无可避,测无可测。这种情况下,“主动感染源”的出现的意义绝对是划时代的,产生的后果也会因为选择而发生巨大偏移。
  阿诺沉默少许:“这也是艾伦洛其勒不愿意我与异态种走近的原因之一吧。”
  狗:“看你。”
  阿诺掀起眼皮与他对视:“你是怎么想的呢?”
  “是在问我对你态度的看法么?”
  “嗯。”
  “没有。”
  “为什么?”阿诺说,“是因为失望我顺着艾伦洛其勒的意思,决定接触克撒,所以没什么对我说的吗。”
  狗想了想:“阿诺,跟随改变而改变不是一件坏事,反而,心中有疑虑却刻意保持不变在我看来是不理智的。思考没有静止,那就该有变化,对过去的界定、当下的估量、未来的,都不应该固定在某一个时间点。我不知道失望是什么,阿诺,可能是异态种情绪缺失的某一部分,但我想无论是谁,无论交托什么,包括父亲,都应该有觉悟,不要把接受者预设成一件扁平的工具。选择了你,就必须得承担起你复杂、成长中的人格,也因此,你不需要为他们的选择负责,你只需为你自己。”
  注视着阿诺的双眼,狗慢吞吞说,“所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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