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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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间拉道文与m的视线有一刹交接,他青木灰的瞳色溶入雨中的王都。m抬步离开窗边,二人隔着一张茶几对坐:“拉道文,你会希望有别的文明存在吗?”
  “并不,先生。”
  回答不假思索,m问:“理由呢?”
  “未知即变量。”拉道文说。
  落雨愈发急,窗玻璃上泼水般的痕迹流淌下来,天光暗青,屋内亮着的一盏橘灯显得异常光明,m先生半身披上一层温暖的黄光,他的神情却像是站在外面浑身湿漉漉的行人:“拉道文,生命产生的所需条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苛刻,星空的样本数量更是超乎想象。基数越是够大,天空越是寂静。”
  拉道文:“也许只是因为文明密度太低。”
  “假如我们最终能发展到不断复制无生命个体填充星空的程度,即便覆灭,我们也应该能留下存在过的痕迹。可惜在我们从没见过其他外文明的足迹,于是推论文明的寿命是有限的,在这个限度的背后有一套过滤文明的机制,一直导演着自然消亡。”
  仿佛是被某种潜藏的规律勒住脖子,拉道文松了松衣领,匀上一口气,与此同时,m终于端起那一杯沉寂的红茶:“不过按照‘共识’,人类文明寿命本应该在铁纪元前终止,但它被延长了一个纪元。”
  拉道文抬头:“是指牧羊人假说?但我们没有找到……”
  “137。”m注视着原封不动的红茶,平静地说,“牧羊人发射的是一个数字,137。”
  拉道文脑袋短路了一下,膝盖弹射般立起来,带倒脚边一篓子纸屑,惊疑不定:“这从哪里考证?”
  m没有立即给出回答,一段沉默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绝大多数黑暗哨兵都会知道。”
  “你……一直知道吗?”
  “不,最近。”
  “最近?”
  “准确说,提提尔公主死后。”
  一阵狂风呼啸朝车篷袭来,手抄本边角嘶啦啦翻卷,每一页都画着“137”,竖着的横着的,正着的斜着的,数字纠缠一起的数字,组成某个虚幻的符号。
  拉道文弓背护住本子,等待这一场东风过去。
  “137是一个普适常数。”
  他重新握笔,“百年前,我们得到了精细结构常数α,这是数论史上的丰碑,它不需要单位,是的,一个数如果没有单位那么它的指代将毫无意义,唯有α是遨游星空的神造物,不管环境变化始终如一的纯数字。它创造了光与热,决定了星星燃烧与熄灭,控制了带电基本粒子的量度,它是自然的基础与终极。
  “如果要证明文明的存在,它是最优的共鸣。
  “‘137’是α的近似分母。”
  “未知不可怕,哪怕它违背了一切常识铁律。”
  m的声音响在雨夜的69号,拉道文拗断鼻梁上的表皮绷成几股,陡然生出一种悬空感,他有一种直觉,m先生的每句话都没有说完。
  “如果延长文明寿命是‘我们’的共识……拉道文,祝你好运。”
  m取下了椅背上微微干硬的厚重雨衣,桌上红茶水纹微微荡漾。
  拉道文不自觉跟上两步,窗外一隙闪电将白光明亮地劈在他身前。
  “要去哪里?”此刻,这次非常态的拜访让他强烈的异样感抵达巅峰。现下是战时,第八局总长的出行本该戒备森严,结束后也应尽快返回蜂针区,但门开了,外面屋檐下只有一个修女模样的金发少女,正孤独地昂头看着灯下瑟瑟的飞虫,雨打湿她蓬松的白色衣袖,露出紧贴手臂的大口径枪支轮廓。
  雨下着,天地共色。
  “果核之内。”m回答。
  “……‘137’是否真的在三千年出现?我预感这会是一个漫长的求证过程。”
  拉道文用手臂内侧按压胸口,抑住肺部的疼痛,他在溶洞的齐胸深的水中生活很久,有时会觉得体内长着两个鼓胀的鱼鳔。寒冷的空气刺痛鼻腔,他不得不小口吸气,笔头在冻僵的指间以轻微幅度发颤,接下来的部分他记得在手抄本的前面写过。
  “m透露这似乎是黑暗哨兵的某种特权,或许还与纯度相关,于是我托堡垒图书馆搜集历代黑哨的生平。出乎我的意料,非常少,大多是无法考证的二次创作诗歌,他们是一个又一个符号、坐标、传说,唯独不是完整的人。
  “他们消散得也十分迅速,几乎没有什么能传承下来。一个例外是克拉克,历史上第六位黑哨,他创立了名为‘牧羊之星’的教派。除此之外我查不到任何资料,这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教派似乎仍有信徒,或许我应该从这里入手。
  “六月,我查到了狄特臭名昭著的人祭案,三十年前,古路家的一对信徒夫妻杀害了一百三十七个受害者……我吃惊地站了起来,连忙赶往第八总局,路上我已经想好要请求调出狄特方主要政界人员的背景简略,古路家的祖特尔担任过狄特五重议会议长,这个案件会在他的简历上留下少许痕迹,但抵达后,我发现我的权限被调高了,于是提出查询3057年前后境内谍报名单。随后,我找出了一个名字——阿伽门·霍德。”
  笔头轻微一顿,落下蚂蚁大小的黑点,拉道文无声地记录着:“我专程探视了他的妹妹梅黎·霍德……很可惜,她对父母的记忆都已模糊。阿伽门家中的悲剧源于他主动涉足了人祭案,我想他的本意是尽快解除狄特边境戒严状况、披露古路家丑闻……但他一定想不到对此事高度敏感的还有什么人。
  “仙草王朝在此之前,只对一件事反应过度——圣比尔河。”
  横跨近四十年的断裂线索缓缓拼凑成一条棉线,圣比尔河的疯水鬼,人祭案的古路夫妇,格尔特夫与阿伽门,这两个爱国主义青年因为不可抗力走向悲剧的一生……
  拉道文更加用力地挤压胸腔,他的思绪时而陷入混沌,好像能听见老化的零件在他躯体里吱吱作响,擦出发锈的血花,他觉得自己或许不会支撑太久,于是放弃了休息。
  “我仍然不知道克拉克从何处得知‘137’这个数字,这超出了我的常识。正如哨向精神体的存在超出大多数科学家的常识,在纠缠态实验未发明之前,由于无法观测到精神体,它们曾被界定为一种幻觉或大脑超感知。
  “这一切的源头需要我去往最初的起点,于是我踏上开向‘牧羊的手指’的列车。”
  头顶星空缓慢而坚定地旋转,从遗迹中走出的拉道文忍住惊悸记述:“我猜错了!”
  “我错了。我应该早一点过来,发射台只剩嵌在岩层中的一部分,其余已毁坏风化,但几个月的考察让我确定它设计出来根本不是用于承载以燃料驱动的有工质引擎,任何做功的物体都会向反方向喷射质量流,可发射台甚至没有挡火板设计,它更接近实验室中搭建的‘场’。
  “更加惊人的是,‘场’与构造精神体的纠缠态实验非常接近。这个实验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哨兵与向导的‘结合’,无论二人距离相隔多远,只要一人死亡,另外一人的精神状态会在瞬间遭受强烈打击——这曾被划为心灵感应的伪科行列,学界坚信光速是世界速度上限,但结合破裂时的‘瞬时传导’颠覆了科学的认知。
  “假设一个向导被太阳瞬间汽化,而阳光抵达主星的时间是九秒,那么与之结合的哨兵会先于光速死亡,时间落后他们九秒钟。
  “再将这个距离拉长,如果光要走一百年、一万年的距离,想象一下吧!在茫茫星海深处,一个向导在临死前发射了一束光,可能要几十年、通过层层损耗我们才能得到见到这束光,哨兵却不会有丝毫延迟。
  “这不应该划到‘超光速’范畴,更合理的解释是他们的精神体处于另一层维度。就像二维平面上的两个平面人有了一根立体绳子连接彼此,在其他平面人看来他们是单独的个体,然而一个人死亡时,立体绳子会立即收紧,他们在某种程度上‘重合’了……
  “我们无法观测、无法感知,但我们知道它存在。”
  拉道文刚在新的一行写下两个词,又涂掉,以斜体写下一行注脚。
  “我最后一个学生阿诺,她对其他基础理论一窍不通,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且提出过一个令我惊奇意外的问题。‘可不可以控制这根绳子呢?老师。’她问,‘精神体受个体影响,会呈现出动物形态,但也许能够达成更大的用途?’
  “‘你能想到什么?’我问。开始考虑要不要给她安排这一章节的作业。
  “‘我不知道。’她说,‘不过就动物而言,利用效率太低下了。’她兀自坐在板凳上想了想,突然说出一个词,‘投影。’
  “‘说得更清楚些?阿诺。’
  “‘老师,虽然我们生活在三维空间里,但是生物的视觉构造仍然停留在二维,我们不可能看到一个物体的所有面,那些错综复杂的立体感,都由光与阴影营造出来的——将这些做降维处理,那么二维人的视觉不会看见‘数字’,他们能看到的只是长短不一的点。我们将‘1’投放,他们只会看到‘1’的投影——也就是一个持续几秒的点,或者持续很短的线,将‘2’投放,‘2’的极度不规则导致投影取决于你横着放还是竖着放。这时候,我们必须得改变思维,以频率与间隔与他们进行数字沟通,效率非常低下,数字越大交流越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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