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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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的女儿……”碎片的言语短促夹杂其中,吼声被粉碎。
  “你们不能……”
  “不……不……不!把一切都……还……”
  被单无知无觉地飞扬,色泽陈旧明艳。
  卡梅朗手臂上搭着还未晾晒的枕套,半是茫然循声注视那个发出噪音的喇叭,一侧树冠簇拥着它,有纸风筝刮落树梢,像开出了一朵苹果花。
  风起了,白花震颤。
  一刻钟后,这条街道上的人都听说了那则新闻,白塔警卫队冲入了相隔两条街的爱沙家,以“瞒报基因”及“危害公众”两项罪名逮捕她,爱沙的父亲激烈反抗,因妨害公务及袭击警卫被当场处刑。
  那栋处于两条街外的房子很快被查封,门口的台阶上晕染一块不规则的暗沉色,卡梅朗去过了,远远站在封条外看,目击者说那原是一滩血。往里看,整个屋子像掉光了牙的口腔,家具、衣服、储粮都被搬空了,毫无疑问是邻居们干的,门板周遭被大件的边角刮擦出缺痕,失去了以往精心打磨的模样,这个家没人了,就称不上私人财产。
  “爱沙怎么会是哨兵呢……”这条街上仍有人窃窃私语。
  “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
  “真是可惜了。”
  卡梅朗跑回家,他把见闻告诉了父母,但父母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有人住进去了吗?”
  “啊?没有……”
  “那有什么好说的。”母亲抖了抖清洗好的桌布,漫不经心,“住进去了才叫事,国家还没调查完呢,房子暂时还是归国家所有。”
  弟弟在母亲身后朝他吐舌头,大概是嘲笑哥哥又一次马屁拍到马腿上,悠然自得趴在沙发上玩他的小汽车,嘟着嘴模仿呜呜的引擎声。
  卡梅朗缺氧似的呼吸了十几次,他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八音盒里,他的发条到头了,于是静止不动,一束光打在他身上,在脚边拉出长长的影,他张了张嘴,在努力发出声音:“我要去看望她。”
  无人在意,八音盒吵吵闹闹,外面的世界也摇头晃脑,他的呓语像一叶小舟,劈头的浪轻而易举地覆灭了它。也许是他在其中太突兀了,旋即,父亲的手在他肩上一拍,指派他去干活,于是发条又被拧紧了,小人摇摇晃晃滑进轨道。
  “你知道向导素吧?”深夜,爱沙的低语萦绕在他耳畔。
  他们的相会总在月亮之下,秘密被打翻后的第一次见面,爱沙双手背在身后,握着一束扎紧的长管瓶,实质的气体如飞翔的沙在里面翻腾,在常温下兼具液化的特性,她给他看的时候,像给他看自己最珍视的几颗糖。
  卡梅朗惊地后仰:“这不是国家管制物品吗?”
  “能搞到的。”爱沙小心收起那一排特制瓶,“你知道吗,首席对编外哨向的态度一直十分暧昧,他升任塔委后,市场管制这方面外严内宽,购入开支也小很多。”
  卡梅朗不可置信,这番话简直打翻了他的常识:“首席?黑哨?他怎么能这样?这样是违背法律的!他在公然弃国家利益于不顾!”
  “我也是组成你利益的一部分,是吗?”爱沙突然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爱沙看了他许久,眼神比他们初见更加辽远。
  “这么多天,我一直孜孜不倦向你证明,我,一个叫爱沙的人,无害于这个国家,我可以正常地、理智地生活下去,但是卡梅朗,我对你而言是不是更像一个怪物,我试图让你相信我不会伤害你,但你惧怕我,只肯相信铁笼与鞭子,结束了,卡梅朗,我不是怪物。”她扭头,红格子的头纱划过一道靓丽的弧线,“我会离开。”
  卡梅朗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爱沙!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想让我们都过上正确的人生。”
  “正确?”爱沙声音低柔。
  “对!像我父母一样,他们做的任何事都可以暴露在镜头下,不怕任何攻讦。但你想想明摩西塔委,他犯了法,难道就不怕有一天暴露,他的人生就此改写吗?他会后悔的,因为他包庇了……”
  “他在怜悯!”爱沙突然握拳砸自己的胸口,重得像在锤击一面空荡荡的鼓,“怜悯我的人生。”
  “我是对的吗?”卡梅朗盯着天花板,扪心自问。
  他得不出答案,他的基准在出生那刻就被锁定方向,他是祖国的心。
  很显然,“对”的定义域显然不包括做损害罗兰利益的事,从这一方面来说,他是对的……但有什么不对劲,不是吗?为什么?他会思考这个问题?是他需要改造,还是……
  几天后,他在报纸夹缝板块里,看到一则告示,近期白塔发生一起哨兵患神游症的事件,造成数人受伤,委员会再次呼吁不要放任哨兵藏匿社区。
  卡梅朗咀嚼早餐的动作变慢,他盯着巴掌大的格子,突然匆匆把面饼卷成团塞进嘴里,拎起包冲出家门,他急忙去往社区的新闻会,那里会以短讯的形式播报各领域的新闻。
  发生日期并不久远,他很快看到了具体报道:由于抓捕与环境刺激,一哨兵精神极不稳定,最终于第四次昏睡后彻底失控,十六分钟后,被赶来的其他哨兵制服于走廊。
  说“杀死”或许更为恰当。
  她留给白塔的只有两句话。
  “我觉得我不舒服。”
  口鼻淌血,顺着她起伏的喉咙蜿蜒流下。
  “能不能让我回家?”
  没有刊登照片,但卡梅朗眼前浮现出一块红格子头巾,啪嗒啪嗒染成一团泥泞。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最终是否见到了全体哨兵心目中的神话。可即便首席明摩西在场,也没法达成她的心愿吧,在白塔正式登记过的哨向,会被终身追踪,任何人无法解除,白塔委员会主席也没有这个权力。
  卡梅朗手脚冰凉,心惊胆战害怕迎来报复,他间接杀了一个女孩,他毁掉了一个哨兵,而身处神游症中的哨兵显然喊出过某个她痛恨着的名字:卡梅朗·物须!
  “是对的吗?”他背靠在粘满海报与报纸的宣传板上,阳光洒落树梢,已经没有什么白花了,层叠的叶片摩擦着,是无数挥动的手。
  “我不是……不是这样想的……”他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滑坐在角落,犹似一个滋啦作响的报废轴轮,“可以很好的……所以怎么会,为什么会……”
  他浑浑噩噩走回家,迎来的是一捧礼炮,彩纸纷纷落下,爆响直接把他炸傻了。
  随之而来的是热情的拥抱与亲吻。
  “看看这个小英雄,我们家的好孩子!”
  “做得太棒了,爸爸妈妈为你骄傲。”
  “你简直是一颗新星,我是说,我们从没有一刻怀疑你是国家的栋梁。”
  卡梅朗木然地被摆动四肢,他骤然被纳入狂风暴雨的花环当中,邻居在敞开的门外三两成群,窃窃私语,客厅的桌上放着一沓印钞与摊开的奖状。半个小时前,两个街区外的爱沙不动产收归国有,财产结束清算,匿名自动失效,负责人员送来了检举奖励金,卡梅朗被摁在父母的臂弯里,透过空隙,注视到弟弟羡慕的眼神,小汽车四脚朝天摔在他脚边。
  “对的吗?”
  ——不对吧,这一切都……
  眼泪从他眼角涌泉般滚落,但心中空落落的,为了什么而哭泣?这个世上没人告诉他答案,他的发条失序地左右轮转,混合八音盒演奏了一曲激昂的国歌,众人都在鼓掌,赞颂这一个好结局。
  “塔委……”
  研究院的顶灯下,明摩西转过头,微笑地倾听他的话。卡梅朗却茫茫然失声,他迎着这个人的脸庞,思绪万千,却吐不出一个字眼。
  “你见过爱沙吗?”他想询问且倾诉很多事情,譬如此类的还有,“你见过我父母吗?”“你知道他们的死因吗?”“你认为真相是怎样的呢?”……太多了,以致让他对自己的问题产生呕吐的欲望。
  最终,这些都汇聚成了一个极为怪异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呢?”
  他与自己不同,人生永不乏赞颂,他沐光而行,是资质卓越的天才,但同时也是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是对的吗?
  卡梅朗眼神忽然凝固,他永远是正确的么?他的人生,他的喜好,他的决策,都是出于爱重国家,毫无偏颇的吗?
  至少据他所知,国家英雄也曾置哨兵的个人利益于集体利益之上。
  正确的界限究竟由谁来指定?
  他卡梅朗·物须的父母,又是因为什么而被定罪呢?
  手指划过一道弧线,指向那一窝实验体。
  他问出了深藏心底的问题。
  “塔委……这些是必须要死的吗?”
  它们什么都没做错。
  它们只是身为白鼠被生了下来。
  的确,它们便宜、成本低、量大、好用,但是……
  “11号槽吗?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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