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她今儿来清虚观打醮,有给贾家祷福的目的,专命族长贾珍在神佛前拈戏,也是为了勘探家族福祸。
  而这一出戏,实在让人费解。
  她不由问道:“这出《白蛇记》是什么故事?”
  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起首的故事。”
  贾母一听,脸色沉了下来。
  那么多报恩的《白蛇记》点不着,偏点了一出报仇的《白蛇记》。
  这出戏的背景是:汉高祖刘邦曾遇白蟒挡路,拔剑将它从中斩为两段。
  戏中,刘邦做了一个梦,白蟒说:“你欠下的账总有一天要还的。你从中斩断了我,我就从中斩断你的汉室基业,你斩我的头,我就斩你的头:斩我的尾,我就替去你的尾。”
  后来在汉朝中期,出现了一个叫王莽的人,因是皇后王政君的亲侄子,王政君便格外抬举他,以至于引狼入室,使得王莽篡汉。
  虽说后来汉室基业勉强续上了,但名存实亡,早已不是刘邦开辟的汉朝。
  国土一分为二,变成了东汉不说,后面所有东汉皇帝,实际也只是刘家的远支旁庶。
  皇后王政君为他人作嫁衣裳,亲手葬送了汉室江山,又痛又悔,将传国玉玺狠命摔在地上,破了一角,后用金补全。
  贾母不由想到自家。
  荣府当家人是儿子贾政、贾政夫人是王氏,两人加起来就是王政君。
  王夫人从不向着贾家,却格外重视娘家亲戚,为了和她争权,还引入了薛家人。
  这报仇的说法,恰好应上了。
  除了贾母,黛玉和宝玉也有些坐不住。
  因两人都是合阴之时生的,之前开过玩笑,说两人,一人是新一天的龙头,一人是旧一天的龙尾。
  龙头龙尾同根同源,连接不断。
  而薛宝钗恰好是午时正生的。
  现在点了这么一出戏,岂不是说,两个人,一个会被宝钗斩杀,另一个会被宝钗替去,实在不吉。
  贾母不说话,贾珍只好往下说:“第二本是《满床笏》。”
  《满床笏》其实也不怎么样。
  它讲的是唐朝名将郭子仪的故事。
  在戏中,郭家笏板堆满了床,郭子仪有个十全十美的人生:“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穷奢极欲而人不非,年八十五而终。”
  可实际上,这种美梦一般的人生,只是编戏之人的幻想,现实根本不存在。
  功盖天下,主必疑;位极人臣,众必嫉;穷奢极欲,人必非。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历史上的郭子仪,多次被褫夺兵权,到晚年时,他所领使职、副元帅等职务全部被罢免,只被赐了一个“尚父”的虚名。
  贾母想到荣公、宁公、又想到贾敬,不由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神佛要如此,也只得罢了。”
  反正,他们贾家现在也放下了兵权,远离了权势中心。
  不掺和权利斗争,□□维中,就能明哲保身。
  贾母道:“第三本呢?”
  贾珍道:“第三次共拈了两出戏来,一出是《南柯梦》,一出是《回文锦》。”
  《南柯梦》是淳于棼在大槐树下做梦,梦里经历种种荣华富贵,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一惊后醒来,发现自己是在做梦,觉得人生无常,万境皆空,便归隐道门了。
  这出戏,和前面的《白蛇记》、《满床笏》连在一起,更让人满心的不自在。
  但与之一起拈出来的,还有《回文锦》。
  《回文锦》讲的是东晋才女苏慧的故事,她和他的丈夫窦滔因战事被迫分离,苏惠便织成回纹样式的《璇玑图》,通过二十九行、二十九列的文字排列,暗含情诗数百首,最终促成夫妻团聚。
  而后,因回文锦首尾相连,循环往复,有“富贵不断头”的绝佳寓意,常被用在窗格、瓷器及建筑装饰上。
  如果换做《回文锦》这出戏,和前面的《白蛇记》、《满床笏》连在一起,不由让人振奋。
  贾珍垂手在一旁等着,问道:“老太太,第三出戏,是演《南柯梦》还是《回文锦》?”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放着《回文锦》这样彩头好的戏不听,谁去听《南柯梦》?
  不过,他还是要贾母发话。
  贾母的回答却超出他的预料,她沉吟半晌:“既是神佛的意思,自然两出都要听,先演《南柯梦》,再演《回文锦》吧。”
  贾珍虽不明白缘故,仍答应着,下去安排了。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伏线,洪昇的一本戏曲《回文锦》。
  虽然《回文锦》这出戏名字在原著没出现过,但一直伏在原著中,而回文锦就是贾家的一线生机,也是整本书的写作方式。
  [1]《回文锦》的女主人公是善于绣技的苏慧,而原著第五十三回,出现了一个善于绣技的慧娘,且将慧绣,改为慧纹,暗喻《回文锦》这出戏。
  “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当今便称为“慧绣”……便大家商议将“绣”字便隐去,换了一个“纹”字,所以如今都称为“慧纹”。”
  [2]原著第十九回,茗烟提到的丫头万儿,再喻《回文锦》。
  “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一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万不断头的花样……”
  [3]原著第七十二回,凤姐做的梦,再喻《回文锦》。
  “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
  第83章 撒火 宝玉和黛玉大吵了一架
  一天之内, 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看完了戏,贾母便不肯再逗留,带着众人回了府。
  在外面还罢了, 有外人在,贾宝玉装也要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知书达礼的贵公子样儿,但一回到家, 他那个混世魔王的劲就出来了。
  晚饭也不吃, 茶也不喝,浑身都散发着不爽。
  去见王夫人时, 王夫人拉着他的胳膊, 柔声问他:“今天出去一天,玩的可痛快?”
  宝玉拧着眉头,道:“败兴至极,我再也不见那张道士了!”
  王夫人讪笑道:“好好的,怎么说这种话。”
  宝玉不耐道:“我又没碍他什么, 他好好的给我说亲作甚。”
  王夫人好笑道:“他也是好心,何况, 你到了年纪, 总要成家的。”
  宝玉语气生硬道:“我的婚事, 自有老太太做主,用不着他多管闲事。”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老太太, 是坚定的木石党,取中的是林黛玉。
  宝玉想的婚事,自然也是林黛玉。
  王夫人便不说话了。
  贾宝玉在王夫人处表白完,又借生气为挡箭牌, 在阖府上下,趁机发表了一系列明示暗示的言论。
  例如“张道士说亲有多讨人嫌”,“十五岁的女儿和他八字不合”,“自己将来的婚事自有老太太做主”。
  那个厌弃宝钗,喜欢黛玉的意思,就差说到人脸上了。
  很多人心里都明白,但都只当他说的是痴话疯话,装作听不懂。
  他这一通表白,把黛玉弄了个措手不及。
  这让她出去,怎么好意思见人呢?
  明儿后儿还有两天的戏,她也不想再去看了,便找了个借口,道:“就说我在外面中了些暑气。”
  她还是在潇湘馆躲几天清静再说。
  宝玉来时,黛玉正靠坐在床头,懒洋洋的,一勺勺舀着燕窝红糖粥吃,知道她是身上来了。
  他不由担心起来,她身子娇贵,既怕冷又怕热,外头暑热天,屋里不放足了冰,她怎么受得了?
  可她现在的情景,又不能受太多寒气。
  他想着,不由拿起扇子,要给她扇凉。
  黛玉抢了扇子,好笑道:“你快去吧,我倦了,想再睡一会儿。”说着,轻轻打了个哈欠。
  宝玉见她好生睡下了,只得离去。
  过了一时,他放心不下,又来看,还拿了消暑的澄水帛过来,让丫头蘸了水,挂在窗外竹子上。
  黛玉犹在沉睡,紫鹃和他说了几句话,宝玉便走了,又过了一时,宝玉又来了……
  等到快晌午的时候,黛玉方醒,紫鹃端着铜盆进来,笑道:“姑娘睡觉的时候,宝二爷来了七八趟。”
  “什么?”
  黛玉怀疑自己耳朵出了差错。
  待紫鹃细细说完经过,再看到外头那一堆消暑的器物,什么澄水帛,什么七轮扇,什么乙铜鉴缶……
  千奇百怪,也不知他从哪里搜刮出来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