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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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子由脱水到重新舒展、挺立,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沈砚在这段时间里没有拿笔记本看工作文件,也没有拿手机看信息,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逐渐恢复生机的叶片上,脑子里没太多具体思绪,像一片空茫的旷野。
  沈砚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情景。
  他站在这里,看着方亦摆弄这盆当时还显得很幼小的植物,随口问过一句:“这是什么品种?”
  方亦当时拿着没喝完的矿泉水往盆里倒,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不知道啊。”
  沈砚不是很理解:“不知道你还养这么久?”
  方亦这才抬起头,傍晚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带着点理所当然又很随和的意味:“等它开花了,不就知道了么?”
  很稀松平常的一段对话,发生在无数个被日常琐碎填满的黄昏之一。
  沈砚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这大概是方亦诸多“无用浪漫”中的又一项。
  但这么多年过去,这盆植物兀自生长,叶子多了些,植株大了些,却永远只维持着绿意,从来没有任何开花的迹象。
  直到此刻,沈砚看着它在一点水流下渐渐恢复精神,心头再次浮上那个问题,又想问一句:“这是什么植物?难道只是纯粹的观叶植物,根本不会开花?”
  可是旁边没有和他对话的人了。
  很晚,沈砚拿出手机,随便找了一个植物智能识别的app,app下载人数不多,占内存空间很小,沈砚对着那盆恢复了些许生气的植物拍了一张照,等待系统分析,几秒钟后,屏幕上显示出结果,说这是一盆垂丝茉莉。
  下面还有详细的养护说明,说这个品种喜温暖、湿润、阳光充足的环境,春夏秋需要散射光,冬季没办法在低于十五度气温的地方好好成长。
  而宁市冬季湿冷,这座公寓的阳台虽然景色很好,采光却算不上充沛,换而言之,这盆垂丝茉莉放在这里,就算施一卡车肥料,这辈子这花也没可能开。
  沈砚难得发呆,对象是一盆花。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涩意,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心头。
  沈砚很想发信息和方亦说:“你知道吗,你养了几年的植物品种,叫做垂丝茉莉。”
  但他没有发信息的身份。
  他沉默地打开手机购物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了一下评价区各式各样的买家秀,最后买了几个不同品牌的仿太阳补光灯。
  下单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沈砚没有什么防备地接起来,是很久不见面的林芷。
  林芷可能喝多了,说话有些断断续续,背景音有些嘈杂。
  林芷没想到沈砚会接电话,沈砚接起电话的第一时间,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沈砚?”
  但林芷马上说:“不要挂电话!”
  林芷声音有些难过,也有些急切,呼吸有些紊乱:“你先听我讲,别挂,就几分钟。”
  说实话,林芷这些年过得并不差,甚至算得上十分顺风顺水。
  那些故事里常见的“不能共苦者终遭报应”的桥段,大多是拿来忽悠忽悠那些十几岁不谙世事、以为爱情即正义的傻白甜的廉价童话。
  毕竟从文学史上看,唯有那些被现实抛弃、无力回天的穷酸书生,才会孜孜不倦地将自己的落魄归咎于女人的背叛,从而在臆想中编织出一个个诅咒前任的话本,衍生出无数女性结局十分不友好的破烂故事,仿佛唯有如此,方能勉强缝合男人们输不起又破碎不堪的自尊。
  现实中,真正能抓住机会,懂得为自己谋划的女人,往往才是活得不错的那个人。
  林芷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和沈砚分开,这个世界对女性的恶意太大了,如果一个女人对自己好那就是“自私”,那她愿意自私一点,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情,自己的路走得顺畅,自己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太清楚了,青春和美貌是她在特定阶段最直白的资本,她不可能将所有的赌注,押在一个当时看来前景未卜的小概率事件上。
  林芷见过很多在世俗中磋磨掉野心、能力、斗志的女人,年轻时灵气逼人,后来为了所谓的爱情,在无法转圜的世事中摸打滚爬,逐渐失去锋芒,成为碌碌无为而灰头土脸的中年平庸主妇,为几块钱的菜价思索数分钟。
  每每看到这种场景,林芷会耳提面命警戒自己,千万不要成为这样可悲到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的人。
  如果时光倒流,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当时的沈砚。
  这些年,她借着方家那位花花少爷给的那笔钱,顺利出国深造,留学时又认识了一些人,慢慢也有了自己的人脉,在艺术圈子里稍微站稳了脚跟。
  她有上进心,做事也比年少的时候做得漂亮,画作逐渐受到一些藏家和机构的青睐,在业内也算积累了些许名气。
  毕竟艺术与资本从来都是共生关系,一个懂得与市场共舞、善于经营自己的画家,远比那些孤芳自赏遗世独立的艺术家更容易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回看来时的路,百分之八九十的成就,确确实实是她自己一步步争取来的。
  十年光阴,她没有变成成自己曾经恐惧的那种没有灵魂的中年女人,没有沦为哪个富豪家中仅供观赏的花瓶,成为有自己事业的画家,这段路,林芷是满意的。
  只是,在某些午夜梦回的时刻,极其偶尔地,会梦到沈砚。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模糊而又清晰的涟漪。
  林芷这些年见过很多男人,有过非常非常多追求者,有像方卓那样一掷千金只求一时欢愉的纨绔子弟,也有试图用安稳生活将她拉入凡尘的中产阶级精英。
  这些男人送的礼物琳琅满目,说的情话各具特色,有说喜欢她才情的,有说喜欢她样貌的,也有说喜欢她灵魂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林芷会在心底,默默将他们与沈砚进行比较。
  然后就发现,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能比得过沈砚,因为沈砚和她在一起时,根本什么都不求,仿佛林芷做什么都是正确的,都是沈砚愿意接受的。
  沈砚话很少,但做事很体贴,最重要的是,彼时林芷什么都没有,而沈砚家世、能力、外貌样样出众,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但还是在林芷满怀紧张告白说,“你认识我吗,我们一起上过公共课,我是艺术系的林芷,我很喜欢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的时候,沈砚点了点头,说了可以。
  记忆拥有强大的美化功能,可是和沈砚谈恋爱的过程,的确无需任何粉饰,是林芷最纯粹轻松的一段时光,虽然快乐得觉得那么短暂而不真实。
  林芷在电话那头,声音带着酒后的黏腻和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是为了你的钱才再联系你的,沈砚。”
  林芷爱钱,她从不否认这一点,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年少的沈砚只是空有皮囊和能力,而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她未必会选择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时过境迁,大家的境遇不同,地位也不同了:“我现在不缺那点钱了,这些……我都有了。”
  马斯洛讲需求层次理论,人要先满足下层的生存的需求,才会有精力去追求上层的精神需求,林芷用了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在名利场努力往上攀,终于把下层需求夯实了。
  不过是说了这么一两句,积蓄已久的情绪仿佛找到了缺口,林芷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我只是很想你,真的,只是很想你。”
  她其实并没有喝很多,只是一点酒精给了她一点放低自己的勇气,给了她直面自己也直面沈砚的勇气。
  难得,沈砚没有马上挂断电话,听着电话那头属于过去的声音,看着眼前这盆在夜色里沉默的垂丝茉莉,陡然生出一种和林芷对话的想法。
  沈砚突然问:“为什么?”
  林芷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为什么?”
  沈砚难得地表现出一种近乎探究的耐心:“为什么会觉得要再联系?”
  林芷苦涩地笑了笑,声音带着回忆的朦胧:“我们那时候……那么相爱。”
  沈砚真的是个非常好的男友,林芷这些年很少想过去,不太敢想,怕一想,就会想到沈砚,有时候甜蜜的回忆也是一种苦药。
  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她说什么,沈砚就做什么。
  她说喜欢什么样的花,沈砚就去买,就算是反季节的花材,只要她提了,过几天就会收到。
  她要求公开恋情,拿过沈砚的手机自己编辑文案,沈砚也可以公开。
  她要拍很多照片,要沈砚去学摄影,给沈砚发了很多摄影相关的构图、光影课程链接,沈砚会点进去看,真的会学。
  甚至连她所学的油画专业,她给沈砚讲中外美术史,后来随口问起某个冷门画家,沈砚也能准确无误地说出相关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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