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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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在那头拿着播放忙音的手机,犹豫要不要再打第二个电话。
  他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房间的大灯没有全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和墙角的地脚灯,光线昏黄柔和,将大部分空间留给阴影。
  六瓶点滴已经打到了最后一瓶,发热也基本褪了下去,只剩下过度睡眠后的轻微头痛。
  他伸手摸到枕头下,手机还在那里,屏幕显示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电量,开着飞行模式,没有连接无线网络,明晃晃显示着时间是晚上七点多八点。
  身体素质再好的人,都是需要靠吃饭睡觉补充能量,沈砚也一样,昏睡的几个小时填平了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透支的睡眠债,虽然精神依旧疲惫,但濒临极限的眩晕感和思维粘滞感减轻了许多,脑子又能够重新开机,思考起繁复的工作安排来。
  他明天一早七点的飞机飞首都,上午要和券商团队开最后一次筹备会,敲定路演材料的最终细节、问答环节的策略,以及面对不同风格投资人时的侧重点调整,下午和晚上要进行内部的模拟演练。
  毕竟后天下午就是面向投资机构的第一场正式上市前路演,直接决定机构认购意向,以及玄思能以怎样的估值登陆公开资本市场。
  一连串待办事项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在脑海中咔嚓咔嚓地啮合、转动。
  他关闭了飞行模式,信号格瞬间跳满,网络连接恢复的刹那,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提示音接连响起,有一些工作留言,以及几个未接电话。
  沈砚点开那些未接通话看,没有任何预料的,映入眼帘的是方亦的名字。
  手机显示电话拨来的时间是下午的两点多,那会儿沈砚吃了药不久,刚把手机的一切联系方式都掐掉。
  方亦拨了两次电话,沈砚都没接通,而沈砚现在来回翻看信息的留言,也没有方亦留下的只言片语。
  沈砚想都没想,就回拨了电话,结果响了几声,就在他以为要接通的时候,铃声戛然而止,就被挂断了,变成一阵忙音。
  在犹豫要不要拨打第二次电话的这段间隙,沈砚十分懊悔为什么要吃那个药,又在吃了那个药之后把手机放起来。
  切断联系方式是基于担心自己吃了药之后神志不清,处理工作上的事情时会出纰漏。
  更担心自己这一次不是在徐思屿的工作室,旁边没有能够适时阻止他错误行动的人,怕自己没人拦着,控制不住,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例如给方亦打电话。
  又例如给方亦乱发信息。
  但没想到他之前一直没吃药,唯一一次吃了,就错过了方亦半年多来第一次给他拨的电话。
  沈砚以为自己考虑周全,防备了所有“主动犯错”的可能,却独独漏算了“被动错过”这一种。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抬起,落在床头柜上,触及床头的果篮。
  果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色彩鲜亮得与众不同,沈砚不合时宜地思考,医院国际部提供这种果篮服务,成本是怎么核算的?是均摊在高昂的药品加成里?还是包含在每日的房费中?或者最后结账时会有一项单独的“果篮费”?
  毫无意义的问题掠过脑海,像一种本能的精神逃逸。
  在很想再按一次拨打电话的按键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方亦给他发了信息,说:“有事,晚点回你电话。”
  沈砚突然就不那么焦灼了。
  方亦没说晚点是晚多少,所以等待也没有一个具体的限期。
  沈砚第一次尝到真正的期待等待的滋味,充满不确定性,磨人,混合着焦虑与一丝渺茫。
  沈砚看文件没看几行字,就看一眼手机,确定没有开静音,又看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工作效率变得十分低下,不长的时间里频频出神,觉得时间秒数的跳动都变得旖旎起来。
  沈砚很擅长一心多用,以前边开会边改代码都游刃有余,但此时这项能力有出现障碍的倾向,完全做不到一边背路演数据,一边模拟和方亦通话的开场白。
  不过还好,方亦非常善良,也非常讲诚信,没有让他在悬而未决的等待中等得太久,九点多的时候,就给他回了电话。
  方亦刚把吐槽欲旺盛的医生朋友送回医院,朋友喋喋不休念叨现在当公立医院的医生十分惨绝人寰,工作时间长,每年有各种科室绩效和论文科研的kpi考核,还要随时随地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止医闹。
  吐槽完又耷拉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回去值班,祈祷晚上可以睡个整觉,没有临时手术。
  方亦没有急着离开,车子就停在路边,坐在车里拨电话给沈砚。
  沈砚接通得太快,让方亦都卡了一瞬。
  不过方亦脾气很好地先解释:“刚刚在和朋友吃饭,不是很方便接。”
  “没事。”沈砚声音比起下午在病房里那种带着病气和药物影响的低沉沙哑,此刻已经恢复了许多,鼻音也基本听不出来了。
  但就听到方亦问:“刚刚找我有什么事么?”
  卡住的变成沈砚,过了一秒,才有些局促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看到你下午给我打的两通电话。”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方亦脑海中蔓延,他和沈砚一起应酬过很多次,也不是没见沈砚喝醉过,不过沈砚酒后次日从不断片,对前夜发生的事情总能记得八九不离十,没想到如今药物作用下,反而会断片。
  方亦很难精准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不是惊讶,也并非完全的难以置信,不知道是觉得奇异还是诡异。
  他想起下午给自己剥橘子的沈砚,耳边又听如今语气清醒的沈砚,一时之间,想要上网搜索这个药品有没有造成精神分裂的前科。
  方亦试探问道:“哦,是,下午打了两个电话,没接通,你怎么没接?”
  沈砚的确对服药后到醒来前那段时间的记忆一片混沌。所谓的梦境、幻觉,抑或是真实发生的片段,在他此刻清明的意识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检索的痕迹。
  被方亦一问,跟做错事一样,小心翼翼解释道:“那会儿手机关机了,没有接到。”
  又自证一般,马上说:“我不知道你会打电话来。”
  夜里医院附近的人很少,和白天堵车堵得水泄不通判若两个世界。
  方亦没再多和沈砚绕圈子,说:“我听楚延说你住院了,打电话问问你在哪个病房。”
  沈砚第一反应是楚延实在是嘴巴太大了,第二反应是方亦在关心他,第三反应,也是最快掠过心头的反应,是方亦原本要和他见面。
  沈砚又一次十分懊恼自己吃药误事,但口中还是解释:“不是很严重,楚延大惊小怪而已。”
  可是下一秒,就突然听方亦声音依旧很温和,但毫无预兆地问:“为什么偷偷抢了别人的工作,装乙方回复我的需求邮件很好玩么?”
  信息量很大,一时之间沈砚都不知道先处理哪一个。
  他写量化模型程序的事情,连财务总监都了解得不那么真切。
  是那天偶然听到财务总监在茶水间和同学打电话沟通,提及方亦那边有个需求正在找合适的外包团队,沈砚后来刻意找了一些关系,费了些周折,几经辗转,才让这个项目通过层层“推荐”,最终以一家看似毫无关联的小技术公司名义,接洽到了方亦的团队,才让这需求项目落到他手上。
  他没有想要以此邀功,只是单纯是想做点什么。
  但沈砚脱口而出的话是:“你下午来过吗?”
  方亦没有否认,“嗯”了一下,没有透露太多,只说:“去的时候你睡着了。”
  沈砚问:“怎么不叫醒我?”
  沈砚努力回忆究竟发生了什么,试图从那片空白的记忆沼泽中打捞起任何一点可能的碎片,有没有部分他稍微恢复过一丝意识,听到或看到的画面。
  但很徒劳,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对下午几个小时的记忆几乎空白。
  他环顾了一圈病房内部,发现并没有监控可供调阅。
  方亦沉默两秒,说:“你看起来很累。”
  沈砚马上说:“不会。”又想起方亦一开始的问题,磕磕巴巴开始解释,“我不是觉得好玩才做那个软件的。”
  沈砚声音放得很低,跟道歉似的说:“之前其他的外包公司评估过这个项目,周期都给得很长,而且很多人不是专业做模型训练的,对外宣传自己很懂金融,但其实也不是专业做这一块的,写的东西都比较一般,不是很契合你的要求。”
  方亦抓住他的逻辑漏洞,有点想笑,说:“你也不是搞金融的。”
  沈砚被噎了一下,停顿片刻,慢吞吞说:“我可以学。”又说,“基础理论了解起来也没有很难。”
  方亦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沈砚难以判断出方亦生气与否,不过方亦似乎也没准备在这个事情上过分为难沈砚,换了另外一个问题问:“怎么突然回滨城?也没带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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