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事实上,除了争抢文章之外,各位大儒还在拼命抢麦,试图争夺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尽情宣泄自己的震撼心情。这也是龟甲凭空乱舞,到处乱蹦,直接炸成几百碎片的缘故——信道过载了嘛!不过,这一点就牵涉到了地府管理上的瑕疵,所以被传话人直接掠过,也算保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苏莫:……哇喔。
  “反应,”他喃喃道:“反应这么激烈的么?”
  王棣:…………
  当然,王棣非常清楚,如果这篇文章只是祖父一人阅读,那么纵使大受震撼,也不至于失态到如此地步;但现在最要命的关键是,司马光等人居然同样读到了这篇文章——众所周知,新旧两党的前辈看似一笑泯恩仇,但那只是往事如烟后刻意遗忘,并不是什么真正的释然;而如今,一份如此敏感、紧要、几乎牵涉儒家理论根本的文件骤然显现于前,大受刺激之下,尘封许久的记忆自是即刻鲜明,遗忘许久的斗志当然迅速激活,并立即投身到了当下的撕x中!
  简单来说,在旧党看来,这绝不是什么后世的虚心“请教”;而必定是新党处心积虑、超越阴阳的一轮新攻击,就是要趁着聚会猛扇他们的脸。既然你如此放肆大胆,连《尚书》都不放过,如此穷追不舍,逼到阴间了都要继续斗嘴,那么我们怎么能不反击?
  来吧,大家重续旧怨,再忆往昔,必定要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所以,这算是某人随意送上的一篇文章,居然引发了地府的又一次新旧党争、激烈缠斗么?
  唉,苏某一计害三贤!
  小王学士面容扭曲,忍不住伸手揉捏额头,下意识移开目光,躲避这个可怕而无语的现实世界。
  “那么。”苏莫小声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
  沉默片刻之后,对面还是没好气开口了:
  “——地府现在就在善后,还好先前发癫的只是一群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有精神攻击;只要各自隔开,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但下一次投递东西,还劳烦你注意注意方式方法,否则事情要是闹得太大,就必定没有办法收场了——”
  话未说完,对面又是一阵喧哗,他们分明听到一声惊呼:
  “章惇,连章惇也下场啦!大家小心,这姓章下手厉害得很——”
  滴滴瞬时大作,对面啪一声挂断了通讯。估计什么“闹不出大事”,多半只是自我安慰的口嗨。儒生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殉道而死,前赴后继,短暂爆发的激情,还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弹压;——所以,在最后一声怒吼绕梁回荡之时,只有苏莫尴尬的盘坐原地,直视上空,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了许久,苏莫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同样一脸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小王学士。
  他仿佛愣了许久,才慢慢,慢慢开口:
  “现在的情况……”
  他又顿了一顿,才终于道:
  “……一点回应也没有收到。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再联络一遍?”
  上一次是失误了,直接把文章丢到了斗兽场的正中央,顷刻间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威力比投下一颗炸·弹还要巨大;但对面不也说了吗?不阻止他联系,只是要求“注意方式方法”,说不定这一次他们注意注意方式方法,就不会再出岔子了呢?
  小王学士:……他觉得对面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他木然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先祖肯定已经答应了。”
  是的,如果他们是把文章单独交给荆公一人;或许荆公阅读之后,还要瞻前顾后,考虑一下文章引爆之后的结果,还要被过往的惯性纠缠,难以摆脱;但现在,现在,在激烈斗争中被司马光等人当面一激,只怕某种根深蒂固的执拗脾气,立刻就要发作!
  ——敌人越反对我,越是说明我做对了!司马牛那帮人蹦得比猴还高,更说明我对得不能再对!
  天命不足畏,先贤不足法;要是连两句闲言碎语都怕了,他也不必走新法这条路!
  “先祖必然已经同意了。”王棣重复道:“唯一的言语,大抵不过是提一点意见罢了;但你这篇文章……”
  如果旁人写关于《尚书》的文章,那能得到王荆公一星半点的指点,必定是点石成金的神仙妙笔,足可以令行文脱胎换骨的画龙点睛;可是,苏莫这篇文章却太特殊、太不寻常了。理论上讲,他那个什么“数理统计逻辑”,不需要引用任何典故经论,甚至不需要有什么文史基础,仅仅只依靠所谓的“计算”、“逻辑”、“常识”就能完成证明——这种文章,王荆公又能指点什么呢?修订语法错误么?
  不过,大概也正是匪夷所思的“这种文章”,才让地底大儒们保受刺激,以至于汹汹之势,浑然不可遏制……
  当然,地底的大儒再怎么闹事,都翻不了活人的天了,可若是活人儒生也受不了刺激,当场也搞出大事来——
  “所以。”苏莫道:“如果王荆公本人没有意见,这篇文章可以发了么?”
  小王学士闭目片刻。
  “可以。”
  当然,他旋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还是要缓一点发。”
  ·
  是的,经过小王学士与苏散人的郑重讨论,两人一致认为,贸然发表这一整片文章,还是——啊——过于有魄力了,必须注意方法。当然,这不是说不发,而是缓发、慢发、优发,有节奏地发。让有准备的读者先读,让心态成熟的儒生先看,才能先发带动后发——总之,不是盲目地发,而是精准地发。
  简单来说,一口气发全文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也想玩多人激情斗殴;小王学士的建议,是把文章拆成多份,不要一上来就证伪整个《古文尚书》,而应该从部分不重要的篇章动手——质疑古文尚书的学派努力七八百年,到现在也不是没有结果;至少大家都还算承认,古文尚书中肯定有一部分内容是比较可疑的;那么,只要你将范围缩小,质疑大家都比较怀疑的篇章,暂时别去触碰什么要命的《大禹谟》、十六字心法,那么儒生受到的刺激,当然也就相对可控;如此循序渐进、娓娓而来,才有一步一步做成的机会。
  要不然,你一上来就贴脸开大,直指根本,那谁能受得了?如此大事,总要水到渠成、慢慢做来么!
  苏莫迅速接受了这个意见,他想了一想,欣然开口:
  “既然是要循序渐进,走大工程的路子,那么我们可以搞一个科研组么!”
  王棣:?
  “什么?”
  “科研组。”苏莫兴致勃勃地介绍:“组织人手,攻关重大课题的体制——我们不是要证伪古文尚书么?这么大的话题,哪里是一两篇文章可以解决的?这是大课题、大工作,可以吃上一辈子的项目呀!”
  “总之,我们先把‘证伪古文尚书’这个大课题分解为若干子课题,分别找人负责,再统一汇总、定期报告;形成文章之后轮流灌水,争取时时刻刻抢占舆论制高点;群策群力、往来呼应,才能互相配合,最大限度发挥威力,弹压敌手的嘴炮——”
  王棣:啊?
  小王学士愕愕不语,苏散人却浑不在意——或者说,他越讲越是兴奋,一时在意不了了。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负手逡巡,左右顾视,俨然是在转动小脑袋瓜,拼命推敲更多妙妙小主意:
  “我们应该怎么分解呢?啊,第一个当然是文献综述,论述《古文尚书》的起源,从历史传承的角度讨论此书的可疑之处,寻找它的破绽——这一个子课题交给谁呢?哎呀,当然是小王学士和陆宰先生了!”
  小王学士:啊??
  “第二个怎么办呢?第二个当然是从数理角度出发,由天文、地理及用词规律,具体探讨《古文尚书》中伪造的篇章,顺便分析它伪造的手法——在这一点上,我就义不容辞了;另外,沈家的几位高贤若是不弃,也欢迎他们加入这个课题组——”
  小王学士:不是,你还预定上了???
  “第三个嘛,就应该涉及比较精深的古文比对,用上古三代的文字,与《古文尚书》之间进行核实,引入全新的材料,做完整论述。嘿嘿,我想那个伪造的人本事也未必那么大,真就能自己闭门造车,硬编出来这么多古文。他那些近似三代措辞的段落,多半有抄袭挪用的痕迹;如果过一过查重,怕不是相当有趣呢!”
  王棣——王棣终于能说话了。虽然他听不太懂什么“查重”,但前几句话还是明白的,正因为明白,他才不能不提醒一句:
  “上古三代的文字,早已经所剩无几了。”
  你要拿上古的文章和《古文尚书》做比对?可是历年兵灾水火,轮流搓磨,上古文献早就所剩无几了。哪里还能找出什么“全新资料”,供你比对?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