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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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这个时候地板再次震动,门外传来了杂乱脚步声,看来外面的众人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到底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哪怕面临刀山火海,也不能不挤进宫殿来看上一看。而蔡相公老当益壮,一马当先,居然在侍卫之前抢先冲了进来,只不过刚一入门,立刻僵在原地,看起来简直要当场晕厥——
  “天呐!!”
  “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同样靠在墙角歇息的苏莫喘出一口粗气:“还不——还不把人拖出去!”
  他伸手一指肉山,中间朱红布料,依旧迎风招展——应该说,还好道君皇帝今天郑重其事,为了迎接盛大典礼,特意穿的是盛大的衮服;天子衣冠重重叠叠,繁复而又厚重,所以被一群疯癫壮汉拼命撕扯几刻钟后,居然还能保留一点残余,勉强可以遮蔽丑处,没有遭遇最大的尴尬——
  蔡京的腿更软了,他必须牢牢抓紧门框,才能勉强站立;不过,恰恰在这个时候,某种危机关头应有的本能反应就被激发了起来,蔡相公迅即意识到,眼下绝不是什么刨根究底的好时间——他立刻转头,对同样愣在门外的侍卫厉声下令:
  “赶快去救驾!”
  被蔡京生拖硬拽来的侍卫:?
  他真傻,真的;早知道他应该在门框前直接就用头撞墙,哪怕当场晕厥,任人践踏,也比亲眼目睹这样的恐怖景象强上一千一万倍——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可惜,事到临头,无可逃避。侍卫们踌躇许久,到底还是只能战战兢兢,胆战踏入这个污秽诡异的密室,尝试从肉山之中,援救昏迷不醒的皇帝。
  当然,其中各种不堪入目、仓皇惊悸,实在也不必一一费力细说,总之,在精神完全崩溃之前,侍卫们到底还是把肉山一层层推倒,从泰山压顶中捞出了道君皇帝——他们将皇帝平放在地上,随后连连后退,缩在门口,一声不敢再出——搬运壮汉非常费力,但什么也比不上他们在短短几刻钟内受到的精神伤害;以至于浑身颤抖,哆嗦得不可遏制——说实话,他们更宁愿这是一场噩梦,至少梦醒之后,不必强迫回忆如此可怕的情形!
  蔡京强撑着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俯下身来,探手去摸道君皇帝的脉搏——说实话这也是很厉害的,毕竟皇帝身上又是汗水又是口水,偶尔还有不明的黏液,气味恶心得活像一口陈年老痰;但在此难堪情景之前,身为首相的蔡京却绝无退缩;他仔细摸脉,翻动眼皮,随后断然下令:
  “还不快去叫医官!”
  缩在门口的侍卫巴不得这一声,赶紧齐声答应,拔腿就跑,三五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是只恨爷娘少生两条腿,拼了命也要远离这可怕的密室——于是,偌大密室之中,又只有横七竖八、昏迷不醒的契丹人与皇帝,以及或坐或立,木然呆滞的弹压政变小分队了。
  蔡相公闭目片刻,仿佛是做好了什么心理建设,才终于向前走了数步;他随便拖来一个软椅,撩起官袍坐下,抬眼一扫面前横斜狼藉的肉山,又不觉嘴角抽搐。
  “请散人明示。”他从牙缝里蹦出声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盘坐地毯上的苏莫慢吞吞道:“一点小意外而已……”
  小王学士打了个哆嗦,蔡相公则面色难看,仿佛要当场吃人:
  “只是意外?那么皇帝呢?”
  “这就实在不能怪到别人头上了吧?”苏莫道:“这里到处都是见证,相公找人问一问就能明白,道君皇帝纯粹是被契丹气着了,不慎失足坏的事。不过,本来后脑勺着地就很危险,更何况这些搞政变的还拖延了这么久……”
  “散人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皇帝恐怕很难恢复意识了。”
  蔡京面色诡异之至,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瘫软的□□——因为非常之辣眼,所以他刚才根本没有细看,但如今仔细分辨,却看出道君真是一动不动,略无反应——显然,以刚刚那个惊天动地的动静,但凡道君还能有一点意识,都不至于现在一点意识都没有。他只能默了一默:
  “散人也没有办法么?”
  “我不懂医术,更不敢在脑部动手脚。”苏莫直截了当:“再说了,就算道君皇帝当真苏醒,难道又是什么好事么?”
  “你——”
  “都到了这个时候,相公何苦装相?大家坦诚布公,事情才有得聊吧?”
  蔡京沉默了。
  是的,虽然文明散人的话非常之不中听,但却真是恰到好处的掐住了他的软肋,事实上,早在见识到密室中惊世骇俗的恐怖场景时,木然僵硬的蔡相公就在惊恐之余,迅速意识到了一个关键——这样的丑闻,恐怕绝不是臣子应该目睹的!
  毫无疑问,以道君皇帝那种睚眦必报、自私冷酷的个性,如果真的醒了过来重掌大权,恐怕立刻就要悲愤绝望,不可自制;恼羞成怒之余,然后拼命打击一切可能见识过这无与伦比大闹剧的所有证人,污蔑栽赃,亦在所不惜;在场的宫人逃脱不了干系,救援不力的侍卫逃脱不了干系,闯进来见证丑事的首相,当然更不可能逃脱清算。
  至于什么勇猛救驾,功勋无大不大……哎,难道道君皇帝是什么知恩图报、胸怀宽大、不计前嫌的人么?当年一力扶持他上位的前宰相曾布,如今全家的名字都还在元祐党人碑上挂着呢——蔡京就是当时经手的人,他还能不知道道君的脾气?
  所以,沉默片刻之后,蔡相公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他也不再提什么太医和医术,只道:
  “太子呢?”
  “以秦桧的手腕,怎么可能会有疏漏?”苏莫道:“太子肯定早被控制起来了,至于具体关在哪里,那只能问秦桧自己了——对了,秦会之人呢?”
  “四肢折断,牙齿脱落,鲜血横流,不省人事,已经被殿前的侍卫关起来了。”蔡京简洁道:“郓王同样在昏迷,也被严加看管。”
  政变了结,秦会之一朝倾覆,几人先前合作的政治目标,此时已经完全达成。苏莫大为欣悦,决定将剩下一切的主导权,全部都让与蔡京行使:
  “——多谢相公告知,按照先前的约定,接下来料理种种残局的差事,就只有托付给首相了。”
  毫无疑问,这是极大的让步,相当于允许蔡京在这关键的时刻自由抉择,将事实推向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那么,他会如何抉择呢?他会召集政事堂宰相,及时通报皇帝的病情么?他会传来东宫的属吏,委托他们协助太子么?此时此刻,蔡相公到底是站在皇帝这一边,还是太子这一边呢?
  蔡京面无表情看了苏莫一眼,淡淡开口:
  “那么,就等太子抵达再说吧。”
  ·
  一如苏莫所言,当侍卫们拼尽全力搜罗到的太医被送入密室之后,他只战战兢兢、浑身哆嗦地把了片刻脉,又用针灸刺了几下,随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言语不得。
  理论上讲,这个时候在场的臣子应该随同一起跪倒,同时流下担忧焦虑的眼泪。可是,方才的一番折腾实在是耗竭心力,搬走那些肉山壮汉更是莫大的精神折磨;所以蔡京实在没有精力配合什么演出了,他依旧坐在椅子上:
  “怎么说?”
  医官和衣乱战,期期艾艾,绞尽脑汁地想了很多委婉的措辞,才把事情大致说清楚——皇帝的性命倒是暂时没有问题;但以现在的情况看,要指望皇帝恢复到可以正常行使权力的状态,恐怕是——嗯——比较有挑战性的。
  好吧,蔡相公不能不站立起来,一撩袍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哭腔:
  “陛下——”
  “等等!”苏莫忽然伸出一只手,直接打断他的嚎啕。
  蔡京:?
  “就这么一个医官下论断,会不会太冒险了些?”苏莫道:“要不要多叫几个人来看看?”
  “什么?”
  “恕我直言,大宋太医误诊的概率不低吧?我觉得还是进行一下独立检验比较好。”
  屋里的两个古人面色扭曲,显然是容忍不了文明散人这无时无刻、莫名其妙的发癫。不过,赶在蔡京雷霆震怒之前,苏莫再次开口:
  “说难听点,要是太医当真误诊了,那蔡相公哭得热闹的时候,道君爬起来了怎么办?”
  蔡京:…………好像也是哈。
  “……那什么又叫独立检验?”
  ·
  总之,第一个医官被莫名其妙地从后门送了出去;然后蔡京再从前门分批叫来两个医官,命他们单独对道君进行诊断。三个人独立判断,结果都相差无几,于是苏莫宣布,这一诊断的正确性是可以信赖的,即使每个太医的诊断错误率有百分之五十,三个一齐错误的概率也只有百分之十二点五,所以——
  “可以开始哭了。”
  好吧,蔡京酝酿许久,终于可以哭出来了,只不过情绪被打断一次,终究再难无缝衔接,跪在地上憋了许久,到底也只挤出一点眼泪,只能用袖子挡住面部,呜呜咽咽的发声;苏莫则离开座位,慢慢腾腾拜了下去,然后开始干嚎——有泪无声谓之号,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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