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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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脱口而出之后,他又有些本能的忧虑:
  “——当然,相公也知道,秦桧的嘴是很硬的,要是他死不承认是自己下的巫蛊,那该怎么办?”
  “喔。”蔡京轻描淡写:“这倒不必担心。刑部还是有些手腕的,只要过一过堂,不怕他不招供。老夫安排下去就是了。”
  哎呀果然是专业人士叫人放心。苏莫下意识松了口气,居然情不自禁的感到了一丝熨帖——是的,虽然他与蔡京之间龃龉极多,常常反目;但如今偶一合作,还是能感受到某种如臂使指的顺滑——无怪乎蔡京掌权多年,哪怕备受道君皇帝忌惮,都还能稳坐相位,屹立不倒呢;哎呀,还是老baby会疼人呀!
  苏莫满怀期待,不由又道:“如果当真坐实了巫蛊,那么秦桧的罪名……”
  “按照宋律,应该是凌迟。”蔡京道:“当然,凌迟士大夫总是骇人耳目,老夫的意思,私下里尽快料理了吧,不必迟误。”
  哎呀,这真是更贴心了!苏莫忍不住心扉动摇,真要从内心深处泛出一股感动来!
  正因为有这种感动,所以接下来的话也就顺耳了,只听蔡京又道:
  “不过,料理了契丹使团,恐怕辽国方面会有意料不到的愤怒;那么北边的兵务,恐怕又要吃紧……”
  闻听此言,苏莫的表情霎时有些古怪;显然,作为一个二周目玩家,他已经不再是昔日懵懵懂懂的萌新,而充分理解了带宋兵制的抽象之处;而作为拱卫京城的前线,河北-黄河一带的军事设置,恰恰是最能反应带宋抽象兵制的妙妙产物——简单来说,作为带宋首都北面抵御契丹的唯一防线,河北一带如今实际上是处于一种空虚平白,全无防备的虚无状态,当地驻扎的军队既老且弱,人数亦大大不足,主要作用仅仅限于存在。
  你说为什么河北的军队会这么少?喔那当然是因为开销太高实在养不起,为了给道君凑钱修园子这几年能裁都裁了,到现在实在已经兜不住老底;你又问为什么河北偌大地界居然连军队都养不起了?嗨其实在仁宗年间还是可以支撑的,至于现在怎么养不起了么……
  亲爱的朋友,你听说过三易回河么?
  七十年前带宋君臣三易回河搞爆了生态系统,黄河崩溃后四处决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河北经济全面崩盘,驻扎的一切军队都再不能从当地获取任何补给,军需必须仰赖于国库;而七十年后带宋君臣又挥霍无度搞炸了国库,于是河北军队内外交困无力支持,终于不能不走向末路——这就是带宋时隔七十年的call back ,明不明白?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能够不忘初心的折磨军队七十余年,也真是历代君臣前赴后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而现在,这个爆弹一代又一代传到蔡京手上,终于是再也捂不住引线了!
  显然,河北军队已经绝不能够指望,蔡京要想抵御辽人,就不能不拆东补西,寥做填充,先糊弄再说——这也是他不能不与另一位平变胜利者仔细商议,尽力达成共识的缘故——毕竟,这种裱糊匠的差使,最怕的就是有人拆墙:
  “我想,可以预先将各处的禁军调到河北,把辽人顶过去再说。”蔡京徐徐道:“契丹人也未必想要真打,只要防卫周密,应当无事。”
  “喔。”苏莫抬了抬眉毛:“各地的禁军都调走了,本地的防卫怎么办呢?”
  “如果时日不久,似乎也无甚大碍……”
  “那万一契丹人就是卯上了呢?”苏莫指出:“若无预备,贸然行事,似乎不妥吧?”
  蔡京默然片刻:“散人以为呢?”
  “我想,是不是可以扩大各地的自主权?”苏莫道:“不少府军手下都有自练的民兵,充数总是可以的;现在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办,也是一个办法。”
  蔡京沉默得更久了:“敢问,散人说的是哪里?”
  “喔。”苏莫微笑道:“当然是江南。”
  第77章 交代
  蔡京望着苏莫,苏莫也望着蔡京,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显然,到了现在大家都不装了,彼此之间基本都是明牌——为什么蔡相公想要调动各地的禁军?喔防备契丹当然是明面上可以交代得过去的理由;但实际上懂的都懂,蔡相公不过是执行了带宋宰相们在皇权虚弱时必然的操作而已
  ——孤儿寡母,权位不稳,不能不依赖政事堂控制朝局;而独揽朝纲的宰相,当然会趁机扩充权力的边界,要在不动声色中将手伸入某些他渴望已久的禁区——这种因为地位而诞生的本能欲·望,绝不会因为个人品行而稍有变更;奸猾如蔡京会试图扩权,老辣如韩琦会试图扩权,就是现在王荆公复生,必然也要第一时间尝试新的权力!
  ——调动禁军、防卫契丹?哎呀,只要这先例一开,宰相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将手伸到军队里了么?
  显而易见,要是赵宋官家此时依旧清醒,大概拼着命蹦起来赏蔡京两巴掌,也决计容忍不了这样的狂悖错乱、不可一世的贪婪——防备契丹?你当带宋官家不知道么?他们的祖宗赵匡胤当初就是借着抵御契丹的名头搞出来的陈桥兵变!怎么,你蔡相公也觉得天气有点冷了,想要添几件衣裳了?
  你今天都敢防备契丹了,你明天要做什么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带宋禁军的存在是为了抵御外患么?不,带宋建设禁军是为了让带宋人相信他们能抵御外患——这个相信之中,还绝对不能包括带宋官家,因为每一个脑子清醒的赵官家都清楚,他们皇位最大的威胁,绝不是什么契丹西夏,而从来都是屁股底下那些混沌盲目、不可揣测的禁军!
  显而易见,只要带宋官家还在,那么就绝不会允许任何力量触动禁军,无论这种触动是好是坏,是善意还是恶意;昔日王安石之新法,败就败在这个上头——以神宗知遇之深,都是容忍不了禁军稍有动摇的,何况乎其余?
  但还好,现在带宋的皇位空缺了;换上来的是一个摆明了在政治上没有什么企图与野心的皇后……孤儿寡母、茫然无措,这个时候都不动手,还能什么时候动手?
  但是,正因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蔡京才会不自觉的感到迷惑——他要调动禁军是为了染指兵权,苏莫暗示给江南“松绑”,又是为了什么呢?
  说实话,苏莫要是为自己或者盟友再索要一个官位,蔡京都觉得没有什么——翰林院掌院再上一步,无非就是参知政事副宰相么!当然啦三十几岁飞升副国级确实离谱得过分了一点,稍微有点损害朝廷的颜面;但有一说一,在今天这场政变之后,朝廷的颜面本来也就所剩无几,大概是实在不可能再丢失什么了……再说,实在不行的话,他还可以把锅往道君皇帝头上一扔,宣称是官家先前做出的决断么!
  你看,官家本人都没有反对,是不是?
  可是,现在的局面就委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松绑江南,松绑江南,松绑江南后,文明散人能得到什么好处呢?难道文明散人在当地有什么产业么?
  他迟疑片刻,慢吞吞道:
  “地方练兵,似乎不合祖宗之法。”
  “宰相调兵,难道就很符合祖宗之法了?”
  “这是权宜之策……”
  “喔,权宜之策。”苏莫慢吞吞道:“我对带宋的典章制度并不熟悉,或许应该问一问小王学士,打听清楚端倪;蔡相公知道,这也是为了祖宗之法负责……”
  蔡相公咳嗽了一声,迅速打断了文明散人。
  “这就实在没有必要了吧?”他道:“毕竟小王学士撰写圣旨,实在已经殚精竭虑,竭尽所能,似乎不宜劳以外务……喔对了,我刚刚想起来,其实祖宗治国之时,也是有给地方松绑过的案例的,其实遵循前法,未尝不可。”
  真是奇妙绝伦,明明只过了几秒不到,蔡相公的记忆力居然莫名又好起来了,居然一下子又想起来祖宗之法的变通了——苏莫不由颇为好奇:
  “当真有此案例么?”
  蔡京面无表情,只是哼了一声。
  是啊当然有了,艺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后位置不稳,为了安抚周遭虎视眈眈的节度使大开空头支票,给予了他们极高的自主权,鼓励他们充分发挥地方上的积极性——当然,后续局势稍定喘过气来,反手就送了积极性点满的节度使们一个全家铲;但你也别管啥前因后果,你就说有没有这个案例吧!
  显而易见,作为本时代顶尖的奸臣之一,蔡相公非常清楚这种“积极性”的巨大后患;所谓自主权一放就难收,权限松脱后便如脱缰野狗,将来千百万倍的力气都未必能束缚回来,搞不好还会危及带宋强干弱枝的国策,动摇中央的权威——但是,这又和蔡相公有什么关系呢?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蔡相公同样清楚另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个世界上基本没有既要又要,两全其美;顶尖高手料理政治,就必须得在不同的利弊龌龊之间做出抉择;而以当下的形势,带宋所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当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地方坐大,而是在道君皇帝英明统治之后,已经迫在眉睫、丝毫不能回避的问题——军事崩溃、国防坍塌、财政一败涂地;以这种玩法搞下去,带宋的国祚能不能肘赢蔡相公都还是两说,你还哪里来的闲暇担心什么二十年后的地方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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