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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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十一月!”
  十一月!北方!已经开始下小雪的日子!这个日子的河水,基本已经接近零度,开始出现薄冰;在这种温度下,除非提前搭设浮桥、预备木舟,否则你还能冬泳游过来吗?——而契丹人预先考虑,早就把方圆十里地的草木都给砍光了;有这样的保险在,他们还需要费心设置什么人造的防线么?
  所以,理论上讲,契丹人的整个战略布置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背靠河流,不担心用水与排泄问题;河流只有薄冰,不需要担心骑兵踏冰偷渡;就算以兵法而论,也是极为合理的安排——但现在,这个安排还是出现了可怕的疏漏:
  “那些女真人是自己游过来的!”蔡京满脸苦涩:“趁夜色游过来,然后偷袭了营帐;契丹人完全没有料到,说实话,恐怕也没有人能够料到……”
  十一月零度左右的河水,正常人浸泡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就会严重失温,迅速丧失活动的能力;更不用说奋力横渡过江,过江后还能立刻爬起来作战——这种种举止,的确是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预计;所以契丹人在布置之时未加留意,本就在情理之中——谁设计围墙的时候,会防备一群小号的蜘蛛侠呢?
  换句话说,这真不是辽人不努力,纯粹是女真太超模;零下几度游泳过来搏斗,无论哪个角度讲都是匪夷所思,足以记载入史诗的小号超人,在上古时代好歹能进个山海经的那种……这种级别的货色女真一摸就摸出来上百个,那么契丹人大败亏输,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扪心自问,就是带宋的精锐列阵于彼,难道应对就能比契丹人更好到哪里去了吗?
  ——很显然,收到情报之后,蔡相公私下里已经扪心自问了一下;而自问的结果,就是他如今这发白的脸色、颤抖的手——汴京城的气温还要大大高于漠北;汴水的水流基本常年不会冰冻;你说,要是女真人在汴京城下掏出这么一群小超人,带宋又会面临什么结果?
  其实,以带宋的生产力而言,单论战术战备及物资,宋军未必比其余更差;可一旦谈论起两军交锋的士气斗志,执行任务的坚韧意志,那么稍有常识的人都只能连连摇头,退避三舍;也正因如此,宋军建军以来的所有战术目标,都是在竭力规避这个短板——规避短兵交接、规避正面对垒,力图以总体优势磨损对手;但现在,他们即将面对的却是在战术及单兵战力上几近匪夷所思的对手,恰恰好克制宋军一切短板的对手,你说,这种局面打起来,会是什么个结果?
  不过,相较于脸色极其难看的蔡相公,被仓促叫来的文明散人却似乎没有体会到其中的危险之处;事实上,他居然还在莫名其妙地宽慰对方:
  “相公不必忧心,也未必就是女真人强悍到了这般田地;可能是他们白山黑水里滚得久了,祖传得有避寒的秘方,冬泳并不为难……”
  这是讨论冬泳原理的时候吗?蔡京直接无视了这句话;他敲一敲桌子打断长篇大论,干脆了当的发问:
  “老夫听闻,数月前入京的什么‘采煤队’,似乎与文明散人关系匪浅?”
  文明散人略有惊愕:“……诶?”
  “放心,老夫请散人到此处,绝不是为了什么算老帐!”蔡相公有些不耐烦:“我真要算账,几个月前什么‘采煤队’炸山采矿的时候,就该让皇城司请散人问话了……算了,我只问一句——那些采煤队用的火药,比宫中出产还要厉害十倍,是不是思道院里出来的货色?”
  我靠,盒!
  蔡京能够坐稳相位十余年,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单论人家这一手开盒无形的情报功夫,那就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堪称是盒武器的原始未进化版——即使原始未进化版,也真正是阴得不能再阴,能令人迅速生起恶心;至少苏莫面色大大有了变化:
  “宰相真是明察秋毫。”
  “那么请问散人。”蔡京直截了当:“火药威力几何?能够量产多少?如果拨给物资,可否储备更多?”
  喔,人的能耐指望不上就只能指望器物了;士气与组织已经无可挽回,只有悲哀的寄托于唯武器论的头上……大抵带宋文人们的惯性总是如此,因为澶渊之盟的优势纯粹是靠强弓劲弩一箭射死了对方主帅,所以毕生都在追求什么最终决战之大威力武器——而以蔡京收集的情报看来,能够炸山裂地的什么新式“火药”,确实还有一点渺茫的、微薄的可能——至少比宋军突然爆种的可能,要大上太多了……
  对于此种微薄幻想,苏莫倒也没有公然反驳;实际上,他只是略微沉吟:
  “……以现在的情形,恐怕不能断言;恕在下还要再做几次实验,才能明确地回答相公。”
  “再做实验”?也就是说,至少不是当场拒绝、一推四五六了?虽然尚未直接答应,但对于饱受打击的蔡京而言,这实在已经是近日焦虑惶恐的一切情绪中唯一的好消息了;以至于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好,老夫静候散人的佳音!”
  ·
  关键的问题谈完,剩下的事情就实在无足轻重。蔡京随便再扯了几句汴京布置防卫的问题(说实话,几方都知道这基本没有意义),就亲自起身,将苏莫与小王学士送到了门外,一一拱手作别——哎,在这种危急关头,连蔡相公都通人性了!
  大概是被这样罕见的礼数感动得有些受宠若惊(哎呀,先前他们与蔡相公会面,哪一次不是剑拔弩张,气氛僵硬?);苏莫走出政事堂时,表情居然还颇为和煦;以至于全程围观的小王学士扫视几回,居然忍不住开口:
  “……你还很高兴?”
  “喔,这都看得出来吗?”苏莫有些惊讶:“好吧好吧,也谈不上高兴,只是战事进展,出乎意料而已——”
  “那又有什么可称贺的?”王棣难以理解:“契丹人输得如此之惨,怕不是连天祚帝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根本动摇,燕云震撼;契丹夷灭,下一个就是谁?你没看到蔡京那副脸色吗?”
  “喔我当然知道,契丹确实没几年气数了……不过,女真人的损失不也很大么?”
  “那又如何?他们到底是赢了!”
  “所劳不偿所得,又有什么意义?战术上的成功,难道能掩饰战略上的愚蠢么?”苏莫轻描淡写:“不要用带宋的眼光去看女真人,女真人的本钱其实是很少的,这样的挥霍无度,那么赢来赢去,最终怕不是到底输光光……”
  “……你的意思是?”
  苏莫没有直接回答,他反了一句话:“在你以为,这些白山黑水的蛮子起兵不过数年,根基浅薄之至,为什么就能连战连捷,所向无敌呢?”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当然是因为女真骁勇善战。”
  是啊,女真的战术战备,未必就高于契丹几许;但是执行力与战斗力的天差地别,带来的当然是战场上一面倒的碾压——这才是绝望的差距,永远无可弥合的差距;就以此次战争而论,女真可以凑出来冬泳超人,你契丹凑不出来,那又有什么办法?
  “契丹的事我不大清楚,我就不多说了。”苏莫微微一笑:“但单论骁勇之士,大宋也未必就缺到哪里去吧?赵宋四京二十六路,人民上万万计,就是一千个里挑出一个的超群之才,这里也有十万个以上——请问,带宋军队,为什么就找不出这样善战的力量呢?”
  小王学士:…………
  他默了片刻,只能嘟囔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你自己难道不懂缘由么?何必问东问西的臊大家的皮?
  为什么带宋找不出来这样的力量?无非就是朝廷腐朽,无非就是官僚无能,无非就是贪墨横行、上下离心,整个体制早已瘫痪;军队的涣散无能,只是系统腐朽的结果,而非原因;士大夫们奋斗百年尚且不能扫除积弊,怎么能指望一群丘八独善其身?
  “所以,这就要说到女真此时真正强盛的原因了。”
  苏莫慢吞吞道:
  “当然,讲解原因之前,请允许我先说一个故事……喔不,准确来说,应该不叫‘故事’,而是未来的预言——这么说吧,在女真攻破辽国上京,天祚帝仓皇出奔之后,契丹的降臣诚惶诚恐,花了最大的努力来讨好这些新的征服者;他们在皇宫中盛设宴席,匍匐恭候女真皇帝,但完颜阿骨打到达契丹皇宫,看过一圈,脸色却很不高兴——他一指大殿之上的御座,直接质问契丹降臣:‘这里只有一把椅子,我们兄弟可有七八个,这怎么坐得下?’”
  小王学士:诶?
  “很不理解是吧?当时的契丹人也很不理解。”苏莫道:“不过,他们后来也慢慢明白了,原来,在女真第一代人的心中,完颜阿骨打虽然是一个军事上的盟主,但并没有什么唯我独尊的地位;他与其他部落之间是平起平坐,并无参差的,所以有他一把椅子,也该有其余人一把椅子……换句话讲,在当时的女真部落中,还没有多少等级制度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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