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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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观潮尤其憋屈,飞快地往宫门走去,打伞的宫人追不上他的脚步,朱红的官袍前襟淋得透湿。
  “兄长。”一辆马车滚碌碌而来,徐观澜掀开车帘,“我送你回府。”
  太傅年轻时伤了腿脚,每逢下雨阴痛难忍,陛下特t赐恩典,准他在宫中用车。
  “好!”徐观潮气势汹汹地上了马车,他正好也有话要说。
  “你方才为何一言不发?”徐观潮怒道:“那是你亲儿子!你只这一个儿子!我和他老师嘴皮子磨破,都不如你这亲爹说一句!”
  徐观澜不言不语,听凭他责骂:“兄长。说到底,行之这回是真做错了,我若开口,就是偏袒。”
  这话听得徐观潮心口疼,他哎哟哟叫起来:“造孽啊!难道你真要看着行之贬为庶民吗?”
  反正是自家人,他将积蓄已久的不满倾泻而出:“我实是不明白,你是图什么。你到底算什么呢?明面上说孩子都是你的,但这些年,她给过你一个正经名分吗?”
  他越说越气,指着徐观澜的鼻子骂:“你们未有大婚之礼,你名字不入皇室玉牒,你为她征战沙场落下一身病根,她呢!
  “你在外时她有了皇长女,是不是你的种都不知道,一并也全赖你头上。这也都罢了。
  “如今你们膝下只有三殿下一子,做错了又如何,难道真要看着他去死吗!那百年江山岂不后继无人!”
  “兄长。”徐观澜温和地喝止了他,他道:“元嘉自是我的女儿。至于储位,徐家若想安享富贵,这事儿,绝不可置喙。”
  霎时的安静。
  徐观潮忽感背脊发凉,冷冷地打了个寒颤。
  他心知徐观澜绝非危言耸听。
  陛下年少掌权,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
  马车停了下来。
  “大人,到了——”
  徐观潮愤而掀帘,“罢罢罢,你愿意做乌龟王八就做吧。我是管不了你。”
  “兄长,等一等。”徐观澜掀起车帘,雨丝凉凉地扑过来,阴霾的天,寒光透出来,他的脸苍白如纸。
  谁能想到这般体弱的文臣,也曾独揽军权,千里奔袭,纵马疆场。
  徐观潮不免放缓了声音,“还有何事?”
  “还是要找到陈若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便出手。”他艰难地开口。
  徐观潮气消了些,答应了一声,扭头就走,“还用你说。”
  徐观澜凝望着他背影好些时候,终于叹息一声,“回宫吧。”
  ***
  祈年殿供奉着先祖的牌位,再多的喧闹也传不进这里来。
  谢行之被罚跪在此。
  他仍穿着三日前的那身喜服。
  那日乔统领将他押回宫,冷着脸传达了母皇圣谕:“陛下说,请三殿下对着列祖列宗好好反省,想想自己究竟错在哪了。”
  母皇罚他跪,他就跪着,跪累了就伏在蒲团上睡过去。
  睡了几觉起来,外头依然还在下雨,他也没有等到任何处置。想是还在为他这事儿争论。
  谢行之百无聊赖,开始数牌位。
  祈年殿空旷,帝皇的牌位大而显眼,旁边摞着后妃子孙,他一层一层地数上去,到了顶,是大宁开国圣祖孝武帝的牌位,他又数下来,数被孝武帝压着的密密麻麻的子孙后代。
  大宁至今一百五十三年,他的母皇是第七位皇帝。
  谢行之忽然想笑,觉得娘亲让他来跪祖宗,实是荒唐无比。她若真信,便不会掀了这许多的牌位,以女儿之身坐上皇位。
  谢行之反省来反省去,也觉自己无错。他是她儿子,这身反骨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改不了。
  “喵——”
  祭桌下忽地钻出一只猫来。
  谢行之瞧见了它,懒懒地朝它招招手,“你又来寻吃的了?”
  这猫儿通体雪白,只尾巴与四爪浓黑如墨,眼睛圆溜溜,常年混在祈年殿附近,谢行之被罚跪时喂过它几回,它就识得了他。每回他来,它都来找他讨吃的。
  谢行之随手从供桌上掰了块点心,细细捏碎了放手里,猫欢喜地“喵”了一声,上前来吃。
  谢行之摸摸它后脖颈,它满足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谢元嘉提着食盒来时,正瞧见这一幕。
  天昏沉,祈年殿里没有点灯,少年的眉目轮廓依然清晰,一团白猫乖巧地伏在他手边,依恋地蹭着他掌心。
  想到今晨刑部尚书与御史台联命上书,要求将谢行之玉牒除名,剥夺他的皇子身份,贬为庶民。
  谢元嘉眼眶莫名发酸,何以至此?
  她长久的目光停留,让谢行之似有所感,他抬起头,看到了她。他若无其事地朝她笑一笑,“阿姊来看我了?”
  “我记得,你和小四之前被罚跪在这,这只猫就爱来找你们讨吃的。”
  谢元嘉将食盒打开,将菜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珍珠鱼烩、十鲜乳鸽、金玉羊羔炙,冷蟾儿羹。祈年殿里没有桌子,只好先放在地上,猫闻见了味道,也上前来凑热闹,衔起一片鱼烩,吃得津津有味。
  谢行之瞥了一眼猫,索性将整盘珍珠鱼烩都端给了它。
  “一只猫你尚且这样顾惜,为何要去杀人?”
  谢行之瞥了她一眼,笑了一声,“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谢元嘉心颤,面上仍竭力自持,“这是错的,谢行之,这是错的。”
  “错的?”他忽然站起身,眼中绝望燃烧如地狱烈焰。
  他喃喃念着,魔怔了似的:“错的?”
  “那我随意进出你寝殿之时,你睡着了我亲你之时,你为何不说这是错的?”
  他哀绝地笑着,朝她逼近,“是你纵容我的。”
  谢元嘉不由得退了一步,被他逼到供桌前,像是那夜在喜房,只是换了位置。他将点心果品一股脑扫下供桌,噼里啪啦的声音吓得猫叫了一声,逃了出去。
  少年的眼神和身体一样炙热,逼得她坐上桌去,她踢他,“谢行之。别发疯。”
  双腿却顺势被分开,他仰头吻她,一手捧住她脸,一手箍住她腰,他学得很快,已感觉不到青涩。
  她咬他,咬得舌尖血淋淋,他就低头吻她脖颈,扯开她腰带,手滑入她衣襟,握住,揉捏。
  谢元嘉脑中一片空白。
  “我也可以让你有感觉。”
  谢元嘉清醒过来,狠狠推开他,手边摸到个冰凉的硬物,拿起来劈头盖脸地打他,“你疯了!你疯了!”
  她打到手里没有力气,打到他左右两边脸红肿起来,渗出血丝。手上的东西“啪嗒”一声滑到地上,摔得实心一声。
  鎏金的字上写着
  圣祖孝武皇帝。
  原来是先帝的牌位。
  谢元嘉无力地撑住供桌,衣衫凌乱,捂住脸,哭声从指缝中漏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是——”
  那两个字,她到底说不出口。
  “从小到大,姊妹中,我最疼你。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除了这个。
  “你想毁了这个家吗。你要我如何面对双亲,平安,还有小四——”
  殿外仍旧风雨大作,谢行之站在原地,面孔苍白,低垂着头。
  好半晌,他才开口,“真的吗?除了这个,你什么都能给我?”
  “是。”
  “我要皇位,你也能让给我吗?”他忽然这样问。
  谢元嘉讶异地看向他,瞥见他昳丽面孔上的嘲讽笑意。
  她说,“此事乃母皇圣心独裁,我如何能做主?”
  “不,我只问你,你让不让我。”他瞳仁漆黑,定定地盯着她。
  她答不出来。
  他又笑,笑出眼泪,“谢元嘉,你看。我想要的,你都舍不得给我。”
  “母皇为了给你铺路,将我和谢乐之扔在清河长大,弃之如敝履,而你独得母皇欢心。
  “你开口求情,将我们留了下来,施舍我一点殷勤,一点宠爱,我就像狗一样,为你驯服,什么都没想过和你争。
  “你夺走阿娘宠爱,把我从人变成畜牲。”
  谢行之呵呵地笑出声,绝望到了极致,“我好恨你。你毁了我。”
  恨。
  这个字出口,谢元嘉抖了一下。
  他笑着,一字一字地吐出诛心之言:“别再试图救我。让我去死。若我活了。我不定会对你做出何等事。你会后悔的。”
  谢元嘉心痛到痉挛,嗓子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圣旨是翌日傍晚到的。
  来传旨的是御前秉笔官汝青,旨意简短,很快念完了。
  白绫、毒酒、匕首,摆在谢行之眼前。
  他的母亲不爱他,他一直都知道。
  鬼阎罗如郑霜凛,尚且只是要贬他为庶民,他的母皇却要赐他自尽,以命抵还。
  他没猜错,母亲不会放过这个要他去死的大好机会。
  谢行之仰脖饮下毒酒。
  不过怎样都好,他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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