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谢平安只是哭着摇头,她近乎崩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元嘉怔怔退了两步,猛地转身,解下一匹马,朝宫里赶去。
  她不信。
  谢行之怎会就这么死了,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体之前,她一个字都不信。
  祈年殿供奉着谢氏历代先祖,常年寂静,古柏青松终年苍翠,谢乐之眼眶通红,徐慎沉默以对,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向躺在殿中的人。
  好似在祭拜一座新坟。
  谢元嘉笑了一声,“不可能,不可能,小四,你和老三,从小就顽皮,你们俩,是不是合起伙来骗阿姊呢。好了,玩笑该结束了。”
  谢乐之闭了眼,“长姐。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毒酒喝下去了。”
  谢元嘉竟是生了气,三两步冲上前,揪住谢行之的衣襟,将他拎起来,满眼是泪地盯住了他:“谢行之,你当你死了,你大闹我婚礼的账就算清了吗?我告诉你,没门,你死了,你也得埋在我旁边。就算你逃到阎罗地狱,也逃不过我这顿打。现在,你给我起来,起来啊!”
  “阿姊。何必呢。”
  谢平安与予白一左一右想劝住谢元嘉,但她却忽然摸到什么,挣开两人,“不,不,他还有脉搏啊,太医呢,太医!”
  十几位太医早已跪候一旁,谢元嘉上前一步,拽住太医院医正,“快,给三殿下看诊啊,他还没死,他没死呢——”
  医正垂首无力道:“大殿下,老臣无能。三殿下饮下的是寒山毒,毒发极快,一刻钟不到已至五脏六腑。此一丝脉搏,是二殿下喂下的保命丹有了效用,不过游丝一线牵着,毒吐不出来,药喂不进去,已是强弩之末了。老臣医术浅薄,回天无力啊——”
  “不,孤不信。他还有脉搏,他还活着啊!你是医正,怎能判了活人死刑。”
  谢元嘉苦苦求道:“你救救他啊——”
  徐慎别开眼去,不忍再看。
  谢平安流泪道:“阿姊,你现在说什么,阿行还能听见,有什么遗憾,没说完的话,你都快说了吧。”
  “他不能救,一定还有人能救。”谢元嘉喃喃地念着,忽然眼睛“腾”地亮起,“平安,快派人去请清虚散人。他当年,既能救你,也定能救阿行——”
  “没用的阿姊。”谢平安痛苦道:“清虚散人除了长宁日定会下山赴约外,其余时候都游历在大江南北,要寻他的踪迹,至少也要几个月的时间,到那时,阿弟,阿弟——”
  “那也要去找!”谢元嘉陡然抬高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颤抖哭腔,“去找,去找啊——”
  谢乐之挽住了她胳膊,沉声道:“阿姊,我随你去找,我们带着谢行之一起上路,他死在路上,也比死在这里要好。”
  “等你们想起找老子来,这小子就真凉透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从祈年殿外传来,一时仿佛仙乐,满殿之人仿佛都看到了生的希望。
  清虚散人仍是那身雪白的道袍,被徐观澜连推带拉地拖进门来。
  清虚大怒:“老子会走路,起开。还让不让我救你儿子了。”
  谢平安喜道:“阿弟,阿弟还有救。”
  谢元嘉恢复了理智,“将药箱给散人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见到躺在殿中央的人,清虚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蹲下来摸了摸谢行之的脉搏,神情凝重,“我只有一成把握,只能试试。”
  那是谢元嘉觉得最漫长的一日,从日升等到月落。一弹指有六十个刹那,一刹那九百念头生灭,三千六百个当下从身上一寸一寸地碾过。
  直到月上中天,殿门才从里面打开,小童子出来:“祖师请你们进去。”
  谢元嘉夺门而入。
  清虚已经疲倦至极,坐在一旁饮茶,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冲着徐观澜大声道:“救你儿子一命要损老子百年修为,你们夫妻这个人情欠大发了——”
  徐观澜近乎喜极而泣,“行之,行之救回来了。”
  谢平安与谢乐之相拥而泣,开宝低泣着,双手合十不住地祷告,“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徐慎亦松了口大气,却忽然惊讶:“阿行的头发——”
  众人这才注意到,谢行之先前一头乌黑的长发,尽数变白,几乎如耄耋老人一般。
  清虚散人饮了口茶,“逆天而行,哪有那么容易,毒素全逼到他头上了,醒来也许失忆,也许痴呆,那都是有可能的。头发白了算什么,好歹一条命保住了啊。”
  谢乐之不无叹息,“等老三醒来,他就是个小老头咯。”
  谢元嘉见他已然保住了性命,悄悄地,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明政殿。
  谢朝晏怔怔看着眼前那一纸奏折,感觉自己好似不识字了,一下午也没看进去多少。
  汝青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要传膳吗?”
  谢朝晏回过神来,问:“天色这么晚了啊。”
  她揉了揉眉心,“祈年殿那边如何了?”
  “陛下放心,清虚散人已经到了。”汝青宽慰道。
  谢朝晏叹息一声,心绪纷乱,“吩咐御膳房,给祈年殿那边准备晚膳,那么多人呢。”
  此时乔如初在外道:“陛下,大殿下求见。”
  谢朝晏忽而紧张了起来,元嘉怎会在这时过来,难道出了什么事?
  “快让她进来。”
  不待她开口问,谢元嘉抢先道:“母皇放心,老三已经没事了。怕母皇担心,我特意来向母皇禀告。”
  谢朝晏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但仍嘴硬,只是淡淡道一声:“知道了。你回去吧。”
  她低头,又去看折子,只觉这回又识字了,能读进去了。
  片刻后,晏帝抬起头来,看向谢元嘉,疑惑道:“你怎么还没走?”
  谢元嘉跪下道:“我想替阿行,求母皇一份恩典。”
  谢朝晏将折子搁在一旁,“你想说什么?”
  “母皇垂爱,以储君期望教导儿臣,儿臣不胜欢欣,但自觉惶恐。母皇膝下并不止儿臣一人。弟妹们才学出众,母皇也应一视同仁。”
  谢朝晏冷笑道:“元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老三此次因储位大闹婚礼,即便他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你不但要为他开脱,还希望朕也考虑以他为皇储吗?”
  “儿臣并非为阿行开脱。而是希望母皇也能多疼他们一分,他们也是母皇的儿女。儿臣身为皇长女,理应为表率,以德行服众,而非只靠母皇偏宠。此次亦是儿臣未察阿行心中不平,才酿成大祸,是儿臣的错。”
  谢朝晏一时没说话。
  说到底,是因她偏心,从未考虑过让老三继承皇位。
  “我亦知晓,母皇并非全然不疼阿行。”谢元嘉道:“您若真想赐死阿行,就不会让父君早早将清虚散人寻回候在宫外。阿行死过这一回,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往后也才能不被旁人攻讦。”
  谢朝晏轻垂眼眸,“他毕竟也是朕的孩子。”
  谢元嘉叩首下去,“请母皇也给阿行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谢朝晏指尖轻敲着龙案,“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谢元嘉郑重答道。
  谢朝晏最终道:“等他好了,就让他像你当初一样,去凤台听政罢。平安和小四,只要能考入上贤,也能入朝听政。”
  谢元嘉喜道:“多谢母皇。”
  谢朝晏倒是重新打量她几分,摇头笑笑,“不忙谢朕,但愿你日后不会为今日所言后悔。”
  第63章 陌路(一)
  黎明,曙光一点点漫进宣熹殿,一管迷烟无知无觉地捅开窗纸,在殿内弥散。
  开宝守了谢行之一夜,终是半闭上眼,伏在床前睡着了。
  自有人来将他拖走,暂时看管起来。
  谢元嘉轻轻坐在了床头。
  他睡得沉,还没醒过,睡梦中也眉头紧蹙,发髻乱糟糟的,松散了大半。
  宣熹殿内外伺候的都是男子,心不细啊。
  谢元嘉从袖中取出一把袖珍的玉梳来t,将谢行之的发髻打散了,一点点地给他梳开,银发在玉枕上铺开,日光倾落在他的发间,像匹光泽甚好的银绸。
  其实她想来看谢行之,本不必这样麻烦,直接来就是。但她惟恐她多留一分温情给他,都会桎梏住他。
  谢元嘉指尖穿梭在他发间,低声叹息:“你这人最爱美了,怎么肯服毒自尽的。你看,你睡的这些天,那几个连给你梳头发也想不起来。”
  头发散开来,他眉心的结也像是被打开了,一点点地松缓了下来。
  谢元嘉很欣慰,抚过他的额头,“对了。不要皱眉。小小年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她指尖抚过他脸颊,那日他忽然出现在婚礼,她来不及细看他,此刻才看,忽觉他比先前消瘦太多,脸上只剩下薄薄一层皮。
  他几乎就要是一具死尸了。
  谢元嘉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砸下,她无声地哭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