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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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不能真的碰死,她对身边的秦妈妈低喝道:“一会儿若是——动作快些,定要将我拦住了。”
  秦妈妈“诶”了一声,诚惶诚恐地点头,“是。”
  宫门大开,哀乐绵长,四名内侍抬持香案走在最前,丈余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灵舆缓行。
  巳时一到,百官跪立道旁哭送,风卷幡角,命礼官道:“启灵——”
  内侍抬着灵柩,在门槛前停下。
  照民间旧俗,这时是要男丁打幡摔盆的,定阳太夫人左看右看,怎么也没瞧见那一队丧仪里有半个男丁的影子。
  谢元嘉真敢骗她!
  百官已经开始低声议论了起来,“大殿下不是已经答应过了,会让先太子遗孤来亲为太后送灵么?这是要出尔反尔不成——”
  定阳太夫人老早串通几家交好的,议论声非但不停,反倒愈发沸腾起来。
  谢元嘉身在灵柩后,听得声声非议,唇角微扬。
  “大殿下呢——”
  定阳太夫人站了出来,素衣麻服,撑着龙头拐杖,颤声问道:“那日答应了老身,定会叫绍安来送灵,今日怎不见人影?难道是哄骗我老婆子不成?”
  几个命妇不明所以,上前扶着定阳太夫人,“您老年纪大了,可不好这么伤心的。”
  王隐舟抓住机会,道:“大殿下不答应也就罢了,既是已经应下,岂有反悔的道理——”
  他今早才知道,长子竟然也被谢乐之祸祸了!
  王隐舟当时跺脚,大呼家门不幸。他真是受不了这些女人了,女帝有这一朝就该够了,岂能继续下去。眼看三殿下继位无望,若是能扶持先太子遗孤,那也是好的。
  百官行列之中,低声嗡嗡似蜂群,越压越乱。
  “这朝廷竟荒唐到这步田地。”有老臣低叹,“太后丧仪,从简也罢,怎能没有男丁送灵。”
  另一人压声道:“大殿下素性果决,怕是不肯留那人露面——”
  “果决?这是无情!”
  “听说先太子遗孤还在禁苑。”
  “禁苑?呵,那分明是软禁。”
  “陛下病重,朝政尽归大殿下。她若真想让那孩子出来,一道旨意的事。她偏不——”
  眼看议论如暗潮,越涌越烈,定阳太夫人只觉时机成熟,她哀声唤道:“大殿下失信于老身,也不愿意出来说句话吗——”
  她痛声道:“可怜啊,堂堂一国太后,死后连个摔盆打幡的人也无啊——”
  一声轻笑传出:“姨祖母,谁说没有。”
  众臣皆是一怔,忽见太后灵柩前站了一人,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定阳太夫人,好整以t暇地道,“孤难道不是皇祖母的嫡孙吗?”
  第106章 春归去(六)
  “三殿下,是三殿下啊——”
  “是啊,三殿下也是太后嫡孙,那大殿下也不算欺瞒——”
  窃窃私语传到定阳太夫人耳中,她愈发涨红了脸。是气的。
  她不是没有想到谢行之。
  但一来他们姐弟交恶,二来听闻老三夺嫡无望后,都已经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了,谢元嘉有麻烦与他何关?皇位无论给谁,于他而言,也比给谢元嘉要好吧?
  老三应该不会管这桩闲事才对。
  今日怎么又出现在这里呢。
  定阳太夫人颇有些想不明白,她颤巍巍地看向老三,指着他,痛心道:“老三,是不是连你也被胁迫了——”
  谢行之挑眉,“胁迫?”
  定阳太夫人不管他的疑惑,自顾自地道:“一定是这样的。从前她凡事都不让你出头,怎么如今这么好心,倒让你作嫡孙,来替你祖母摔盆送灵。照理说,你虽是陛下的嫡子,可到底是太后娘娘的外孙,还不够资格,绍安那才是真正的嫡孙——”
  朝臣的反应不一。
  崔家有人低声道:“嘶,这说到底,陛下也是女儿,她的孩子,虽说是男丁,那也是外孙啊,这历来,只有长子嫡孙才能站在此处——”
  徐慎听见了,冷冷道:“陛下在上,早已不分内外嫡庶,两位老大人未免太落伍了些。”
  那人振振有词,“祖宗之法,安能轻易更改啊?”
  徐慎微扬唇角,挺直了脊背,“可若照这样算来,崔氏也是外戚,又有何资格来管谢家之事呢?”
  虽然不知阿行怎么忽然想通了,但无妨,他肯争就最好了。
  阿行既然要争,他自是全力相帮。
  王隐舟的态度摇摆不定。
  他虽是谢行之的老师,但谢行之心思太深,他无法完全掌控。来日登基,也未必能如他所愿,由他摆布。
  他正犹豫此时要不要替谢行之说话,清冽的女声从送丧队伍后传来:“老三,这次可是姨祖母认为,你没有资格为太后娘娘举丧的,你总怪不得我了。”
  众臣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今日三殿下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大殿下请来的,是他主动争来的?
  王隐舟急了,“等等,大殿下这是何意——”
  谢元嘉不作理会,厉声吩咐内侍:“时辰到了,别耽搁了,起灵罢——”
  定阳太夫人如何肯,她扔了拐杖,一张老脸是豁出去了,吃力地匍匐在棺柩上,两条苍老的手臂紧紧抠着棺沿,大喊道:“要起灵,就把我一道埋了!”
  谢元嘉抱臂站在她身前,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闹剧,好声好气地道:“姨祖母,您要嫡孙送葬,我也允了。嫡孙来了,是您认为他不够格的,这又是在闹什么呢?”
  “胡扯!”定阳太夫人此刻涨红了脸,但半天说不出个道理来,她总不能明着否了三殿下的身份吧!
  谢行之上前,拽住了定阳太夫人的胳膊:“姨祖母——”
  小老太太尖叫一声,“别扒拉我!我今儿要是见不着绍安,我就,我就跟着一头撞死了我——”
  她哭嚎着:“绍安!你们怎能不让绍安见他亲祖母最后一面啊——”
  定阳太夫人这样闹着,崔太后就无法下葬,天色渐明,周遭聚起的百姓愈发多了起来。
  谢行之低声道:“姨祖母,我问您,是想要一个手掌大权的侄孙,还是一个更亲的孙女婿。”
  谢行之本不想在儿女亲事上撒谎的。
  他清清白白的皇家大闺男,怎么能无缘无故地和除阿姊以外的小女娘扯上干系呢。
  但架不住阿姊软磨硬泡,道唯有这样,才能使定阳太夫人动心。
  他只能勉强同意。
  定阳太夫人忽然不哭了,警惕地看着谢行之,“你什么意思。”
  谢行之道:“我被长姐打压得抬不起头来,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个露脸的机会。”
  王隐舟此时也是回过味来,围上来劝定阳太夫人,“大殿下也是守礼的,您看您与她各退一步,咱们现在让太后落土为安最要紧啊——”
  谢元嘉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无妨,姨祖母要拖就拖罢,反正孤答应的事情已经做到了。”
  她冲着定阳太夫人一笑,笑里满是威胁,“依孤所见,丧仪上没有嫡孙也并无不妥。您实在不满意老三,予白,送三殿下回宫——”
  “哎哎哎,大殿下——”
  王隐舟几个老臣两边劝,定阳太夫人再有铁一般的心志,到底是年纪大了,有些受不住折腾,实则已经有些松动了。
  谢行之再行最后一击,低声道:“我保证,丧仪过后,一定让您见到表兄。”
  定阳太夫人长叹一声,被几个丫鬟婆子架去了一边。
  崔太后安稳下葬。
  棺材钉得死死的,一丝风儿都透不进去。
  禁苑是自先帝时设立,专用来关犯错的皇子皇女的地方。
  谢行之一路走过来,暗暗心凉,不知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皇祖父是有多恨自己的子女,才能亲手设计出这样一个地方来。
  禁苑的屋舍,西向的浸入水中,东向的深埋地底,一丝缝儿也无。两边牢房各有各的折磨,四季有四季的苦楚。
  夏日酷暑难耐,临水蚊虫叮咬,冬日奇寒无比,活活冻死也是有的。
  隆冬腊月,原本就安静,何况这样的地方。
  谢行之与徐慎一路走来,彼此忽然都沉默了好些,在这样一个煞气戾气极重的地方,甚至没了说话交谈的欲望。
  守禁苑的侍卫长替他们开了门,“三殿下请进。”
  牢门被打开,水底阴湿,一条泥鳅贴着谢行之脚面过去了。
  他皱了皱眉,朝前走。
  侍卫长道:“这人来了这一两月倒是很安静的,以至于狱卒每日晨起都要去探一探他的鼻息,看看是否还活着。”
  谢行之问道:“当真不吵也不闹吗?”
  “是。”
  牢房的锁被打开,侍卫长吆喝一声:“喂,里面那个,三殿下来接你出去了,还不快收拾收拾——”
  谢绍安动了动,却未作理会。
  侍卫长被下了面子,“哎,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三殿下亲自来请你,还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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