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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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夫很快到了,嘴里不住地念着:“怎么闹的,将军年纪大了,怎么能生这么大的气呢,一个不好就容易中风——”
  萧策被人挤到角落,腿软如泥,他头次清晰地认识到,义父已经老了。
  徐慎上了马车,果见谢绍安。
  他面色不虞,“你究竟想说什么?”
  谢绍安莞尔,“世子何必这样不客气,如今朝中上下,没有比你我更合适的盟友了。”
  徐慎冷淡,“郎君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我今日来见你,是看在三殿下的面子上,奉劝你一句,最好还是安分些。不要自寻死路。”
  谢绍安低低地笑出了声,近乎挑衅,“好生忠心啊。谢行之值得你这般忠心么?”
  徐慎淡淡道:“与你无关。”
  但他也生了几分气性,“你意图诽谤大殿下,此事我若上报刑部,你即刻就要下狱。”
  谢绍安笑了笑,“你不会的。因为你正期盼着,我能拿出些什么来,断了她的储君之路呢。”
  徐慎的确是想,但他犹豫了,他不知这其中是否有诈。
  谢绍安又究竟是哪边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谢绍安道:“世子不必揣测我究竟是何目的,你只需要知道,我会帮你达成你的目的。”
  “我凭何信你?”
  谢绍安笑一笑,“信不信都由你。我只告诉你一点,谢元嘉,不是陛下的女儿。至少,现在这个即将要坐在储君位上的人不是。”
  徐慎瞳孔紧缩,“怎么可能——”
  第115章 春归去(十五)
  过了正月十五,宫廊下的雪融化了,滴滴答答落成晶莹的雪水,咕噜咕噜从暗道流走,天气也暖和了些,隐约几道燕影飞回,在檐下叽叽喳喳地衔枝筑巢。
  小宫女近乎哀求:“开宝哥,求您了,就替五娘子递个信儿吧。”
  开宝满脸为难,“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殿下规矩严。我敢收,明儿就得被打发了去刑罚司。”
  小宫女“扑通”跪下,“朱五娘子真的病了,临死前想见三殿下一面罢了。我家里遭了难,多亏五娘子举荐才入宫来,她对我有大恩,我不能不替她达成最后的心愿。”
  开宝叹气,无奈只能将那封信揣在袖中,“我只能试试。成不成的,只能看殿下了。”
  小宫女得到这个答案已然欣喜若狂,连连磕头,“我这就托人去告诉娘子,她定会欢喜的——”
  “哎,成不成的可不一定啊——”
  开宝来不及阻止,小宫女已经跑走。
  他伺候谢行之这么多年,冷眼看下来,主子的心意倒也敢揣测几分。主子私下里藏着大殿下的发带、缺了角的玉梳,还有那分明是照着大殿下模样画的屏风——
  主子近来夜里常常出去,黎明才从庆王府的方向归来,身上带着只有大殿下那处才有的幽然冷香。
  他不敢问,也不敢与旁人说。
  只是安静做好自己的本分。主子的事儿不是他能置喙的。
  眼看着朱画袅一片痴心错付,开宝也只能叹气,甩了甩手里的信,“这叫什么事儿啊——”
  傍晚时分,谢行之从户部归来,开宝低眉顺眼地上前伺候,“爷,水热好了,您是先沐浴更衣,还是先传膳?”
  谢行之宽下官服,“传膳罢。”
  开宝知道,他今夜大抵不会出去了。挥挥手,让人将晚膳送上来。
  都是江南菜式,梅子蒸鲈鱼、蜜汁酥方、桂花糯米藕等等,菜式精致,汤鲜味美。
  开宝旁敲侧击地道:“冬鱼肥美,肉嫩紧实,膳房特地做了一桌全鱼宴来,请殿下享用。”
  从前在庭州,那般少水之地,朱画袅听闻谢行之爱吃鱼,曾费尽心思地雕琢出一桌价值不菲的全鱼宴来。开宝希望主子能因此念起些旧情来。
  可惜谢行之并无所察,他一向在吃食上不留心。
  他夹起一块莹白鱼肉,毫无所察地被刺蛰了一下,他蹙眉道:“这梅子蒸鲈鱼里怎么会有刺?”
  开宝得了机会,忙道:“一直都有。只不过从前在庭州时,都是朱五娘子剔了刺后再端来的,殿下自是以为没有。”
  谢行之搁下筷子,挑眉道:“你想说什么?”
  他手指轻轻地点在桌面上,“谁给你传信了。”
  “爷这是哪儿的话。”开宝叹口气,脸上颇有些惆怅:“今儿司膳坊恰好做了庭州菜式,奴才就想起,白t日里听到小丫头们嚼舌根,说朱五娘子病入膏肓了。哎,也是可惜,那么个如花似玉的人儿。年纪轻轻的——”
  谢行之垂下眼眸,看不出心绪:“为什么忽然病了?还病得这么重。你有空拿着我的令牌,让太医院医正去顺国公府一趟罢。”
  开宝道:“她是在殿下您和崔二娘子的婚事传出来后病的。这是心病啊——”
  他观着主子的面色,见他脸一沉,忙道:“当然,臣知道,殿下您不喜欢她。她这样也是自作多情,活该。”
  “你何必这么刻薄。明明是想让我去看她。”谢行之不留情面地揭穿了开宝,“我素日对她冷心冷肺,是希望她早日解脱罢了。谁知道——”
  他捏了捏眉心,头次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早知会惹下这样一桩冤孽,当初他情愿麻烦些,自己去收拾赵恒。
  “算了。”谢行之道:“你悄悄安排我去见她一面吧。”
  顺国公府。
  朱画袅面色青白,气若游丝地倒在软枕上,两行清泪滚过腮边。
  这样雾蒙蒙的天,让她想起多年前被母亲罚跪在大相国寺的那个午后。眉目昳丽的少年出现在她眼前,像是画中的小神仙下凡,骤然照亮那昏暗的斗室。
  他说喜恶同因,她并无过错。是旁人不懂欣赏于她。
  她以为他是爱她的。她以为这次不会再错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错了呢——
  天光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一簇火光在内室里亮起,有人提灯缓缓朝她走来。
  宫灯照见他面中,他眉眼天生缱绻多情,不笑时亦有情,此刻看向她,却是礼貌而疏离,即便她想,也无从欺骗自己。
  朱画袅挣扎着坐了起来,眼中迸发出喜色,“殿下。”
  比之上次见面,她瘦了好些,脊骨薄如刀刃,她落泪,“你还肯来看我。”
  谢行之却无动于衷,只问道:“你又是何必?”
  朱画袅流着泪,“我只是不明白。你肯娶崔氏女,为何不愿娶我,我究竟差在了哪里?”
  她性情骄矜不假,可她门第样貌无可挑剔,何以她此生唯二的两次心动,都落不到好下场呢?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谢行之在心里叹息,知道今日如果不将话挑明了,也许朱画袅还会一直被这本不该有的孽缘魇住。
  谢行之道:“我不会娶你,也不会娶她。你为我这样冷心冷肺的人伤怀实在不值。即便你真因我而伤怀亡故,我也不会愧疚。因为我早已明明白白地告知过你,我不会心悦于你。”
  这话说得太重,朱画袅呼吸一滞,惨然笑道:“是。早在我非要跟着你去庭州时,你就说过,你对我和对宋瓒,都是一样的。是我不死心,以为天长日久,你终能看到我的好——”
  她如此心力交瘁,谢行之眸中生出不忍之色:“此时也不晚。你只当生了一场重病,病好了,将我忘了。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要为了一个错误,毁掉终身。”
  朱画袅笑了笑,两滴泪洇湿了花开锦绣的被面,她安静地拭去眼泪,叫住要离去的谢行之。
  “殿下,我想我活不过这个冬日了。我死前,你能否解了我心中一直以来的困惑?”
  谢行之顿住脚步:“你说。”
  朱画袅道:“你心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谢行之蹙眉,回过头来。
  朱画袅病至形销骨立,往日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此刻看来,黑多白少,阎罗殿中的鬼魂一般。
  她笃定道:“虽然你藏得很好。但我还是知道,你心里一定有一个说不得的人。”
  谢行之轻描淡写道:“无可奉告。”
  “殿下哪怕是看在我快要死了的份上,可怜可怜我罢,告诉我,究竟是谁!”
  谢行之不再理会身后声嘶力竭的质问,他已经仁至义尽。
  “是谢元嘉对吗!”
  仿佛金钟骤然在耳边敲响,谢行之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稳:“谁告诉你的昏话。你也是病糊涂了,什么都信。”
  朱画袅到此地步,已近疯魔,她大笑起来,“我原本也不信的,可是我找不到原因,我想不出究竟是为什么——”
  她满眼是泪,“若不是因为你心里装着不该装着的人,怎么会看不见我。”
  谢行之不置可否,只紧紧盯着朱画袅,问:“究竟谁告诉你的?”
  朱画袅退了两步,眼里是猜测被证实的失望,“你果然在意。”
  她终于不肯再自欺欺人,“你当初为什么会靠近我,是因为我和赵恒商议过婚事,而大殿下看中了赵恒,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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