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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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君知坐在电话不远的地方,翻出自己的助听器戴上偷听阿姨的电话,眼睛却看着窗外的小花园,那里种着年轻人喜欢的什么玫瑰呀,月季呀,城里的花。
  阿姨放下电话,转过身把厨房里做得清汤寡水的长寿面端出来,就要去喊陈婆婆。
  结果一回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陈君知。
  “啊呀,吓我一跳阿婆你怎么坐在这里哇,你不急啦,改天放假了娃娃们就都回来啦。”
  陈君知想,她急什么急,她一点不急的。
  “阿婆过来坐哦,生日快乐,我做的长寿面哦,阿婆要寿比南山嘛。”
  什么寿比南山啊,这一晃,日子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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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嘉树拿着一张自己好不容易排名第一的卷子拨着笔尖玩儿,这几个月想拿个第一比什么都难,班上留下的这群人没一个二愣子。
  翟语堂跑到褚嘉树座位旁边递了个苹果来:“婆婆周末让阿姨带的,说是山里那边寄来的,好大一个。”
  褚嘉树撑着脸,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这苹果都快有我脸大了,山里什么时候种苹果了?”
  翟语堂撑着脸搭茬:“从过年到现在,都三个月没回家了,我想婆婆烧的红烧肉和辣椒回锅肉。”
  褚嘉树仔细想了一番,陈婆婆怕是许多年都没下过厨了,翟语堂怀念的得是多少年前的老菜谱。
  “我都成年的尾巴了,婆婆还没有给我做梨膏。”褚嘉树说。
  那天婆婆九十二岁的生日,他们几个轮流从白花花的卷子里逃出来匆忙和电话里说上几句“长命百岁,福如东海”的祝福语,那头陈君知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电话快挂断的时候,她突然说想回山里了。还说等他们几个高考完就带他们回去玩一趟。
  山里的田野麦浪是不是还像往年呢,夏天的山里总是很凉快的,溪水淌淌,山风阵阵,晚霞和日出都是他们见过最漂亮的模样。
  这头翟铭祺正站在窗口的方向,在接一个电话,面色严肃。
  褚嘉树本来拿着一个苹果去找他,看到翟铭祺的表情后愣了片刻。
  “摔了?怎么会摔了。”
  翟铭祺拧着眉头还在问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翟铭祺的脸色没有缓和下来,几分钟应了几声后挂了电话。
  “……怎么了,”褚嘉树脸上的笑也淡了些,“谁打来的,你这什么表情。”
  翟铭祺摇了摇头:“没事,阿姨刚刚说婆婆在家里摔了一跤,骨折了在医院。”
  “摔了?!这怎么搞的,现在情况怎么样?”
  褚嘉树手上抛起来的苹果差点掉了,他拿稳了后嘴皮子一碰跟机关枪一样地问。
  -
  老人的骨头像是沙子堆起的建筑,拍拍打打外表看似牢不可破,实则随便一个磕磕碰碰都能摧枯拉朽。
  明明只是骨折,褚嘉树不明白为什么好几个主任都围在病床前,那长长的大褂白得晃眼,几乎要把人刺晕过去。
  他们趁不吃晚饭的间当赶到医院,陈婆婆睡着的,呼吸打在氧气罩上呼出白白的雾,来了个小护士端了一大盘的药水来,换了一罐罐输液的药。
  小桌上营养师做的饭餐几乎没有动过,床头的机器滴滴答答地响,叫得褚嘉树很心烦。
  其实只是骨折而已,褚嘉树坐在沙发上和翟铭祺各占一头一尾,翟语堂拿了唯一的小凳子守在陈婆婆床边,低头搅着冷到凝固的鸡汤。
  只有他们还在市内,褚嘉树给爸妈打了电话说了陈婆婆的骨折的事情,不太清楚他们在哪里,声音很模糊,信号也不好只能断断续续地问褚嘉树要不要帮忙找医生。
  翟铭祺也在打电话,不过电话始终占线,嘟嘟嘟的声音回荡在病房里,一下下地仿佛在敲打他们的心脏。
  他们最后还是打算等到陈婆婆醒,没去晚自习。
  医生来来回回了几趟,大概是在说手术的事情,老人吃不下饭,只能输一些营养液吊着,但是这一跤摔得仿佛又不仅仅是腿,像是摔没了老人的精气神。
  “还是不建议马上做手术,”医生跟他们说,“过几天等老人家的精神好一点看看,而且老人的痛觉也很弱,她现在基本感受不到骨折的疼痛。”
  陈婆婆醒了一些时候,大概是精神不好的缘故,和她说话也没什么回应,依旧是挂着满脸皱纹恍惚地朝他们笑。
  问她有没有哪里痛,没有回答;问她想不想吃东西,没有回答;问她感觉怎么样,没有回答。
  皮挂着骨头的老太太不那么风风火火很多年了,趁翟语堂给她喂水的功夫,摘下氧气罩。
  老太太说:“……娃娃你们看到我家砚秋去哪没啦,我好久没见她啦。”
  “我想回山里了,我种的油菜花该开花了。”
  -
  老人不是要老到说不出话才会离开的,他们这个年纪,原来一个小小的感冒都能带走他们。
  褚嘉树是突然明白这个道理的。
  医院定了手术时间,做完刚送回病房不过一个小时,就转进了重症监护室,隔着厚厚的磨砂玻璃里面什么也看不到。
  褚嘉树坐在外面,手一直在抖,他低埋着头,眼睛茫然地瞪着地砖缝。
  翟语堂站在重症监护室的外面,变换着姿势试图从磨砂的缝隙中看到些什么。
  翟铭祺拿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单子过来,坐到了褚嘉树的旁边,他们肩膀抵在一起。
  “婆婆不是骨折吗?”褚嘉树怔怔地问。
  骨折为什么会到重症监护室去呢,褚嘉树想不明白,他想破脑袋了,空气粘稠到让他呼吸艰难,脑子都转不开。
  翟铭祺看着手上他一个字也看不明白的检查单,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摇了摇头,过了片刻,他后知后觉到褚嘉树在问问题,他声音很轻:“婆婆九十二了。”
  九十二是一个很大的年纪了,那是一个接近长命百岁的年纪了。
  医生的意思是,这个年纪的人呆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意义也不太大,住一天是能活一天,出去了就说不准。
  翟砚秋他们赶回来了,医生去观察了,褚嘉树他们继续被喊回去上课,日子好像还是在忙忙碌碌照常的过。
  所以褚嘉树他们是在埋在书山书海里一个极其普通平常的下午,接到了一个不太普通的消息。
  他们要带陈婆婆回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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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嘉树知道人总会有这么一天,可是他总是希望,如果是陈婆婆的话,请这一天能够来得更迟一点吧。
  山里的油菜花已经开得漫山遍野了,水汽蒸腾着带着泥土的清润,褚嘉树踩在久违的路上,看着鞋边沾的泥土,看着回家的路,遥远又亲近。
  他有些不敢再往上走了,天色是灰灰一片,陆续地有人抬着纷纷扬扬的东西在山下走动。
  褚嘉树知道,那是为陈婆婆准备的一些丧葬的东西。
  走完了那段艰涩的土路,褚嘉树轻推开大门,指尖酸软无力,看到翟砚秋他们搬了一个垫得很舒服的躺椅,放在小神龛的屋子前,陈婆婆就坐在那里。
  褚嘉树鼻尖忽而一酸,他侧过头去。
  他走到了陈君知的身边蹲下,伸手握住了陈婆婆冰凉蓄不起温度的手,他笑着说:“婆婆今天看着精神不错。”
  陈君知对他眨了下眼睛,手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褚嘉树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啊,个个愁眉苦脸像什么样子啦。”
  陈君知摸了摸褚嘉树的脸,湿冷的掌心在褚嘉树的眼角蹭了蹭:“……这人啊,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不怕,你也不怕。”
  声音太小啦,像含在嗓子里化成叹息一样。
  褚嘉树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艰难地从喉口吐出来,之后不说话,安静地把自己的脸贴在陈婆婆的手心。
  陈婆婆在这里意识大多数都模糊着,大多数是很安静的,偶尔醒来,她也很少说话的,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围坐在她身边的孩子们。
  有力气的时候,话也并不多,总是断断续续的,低低地和孩子们讲:“活着好啊,有你们,有砚秋,死了我也不怕啊,死了还有我爸爸妈妈在那儿呢。”
  “有我爱的人呢。”
  陈君知抱着翟语堂,摸着她的头,有时候会唱着他们小时候听过的歌谣,不嘹亮,不利索,哆哆嗦嗦地飘荡在浮着山风和落日的村院。
  “死说起来,听着可怕,是因为你爱的人现在都在这边。婆婆不一样啦,婆婆年纪大了,婆婆爱的好多人,都在另一边。”
  “婆婆也想他们啦。”
  翟语堂闭着眼睛摇头,她紧皱着眉头,眼睛眨啊眨的,眼泪就串串地下来了。
  陈君知摸干净那些泪水,拍拍她的头。
  翟铭祺站在陈君知的身后,从始至终都很平和,他低头贴在了陈君知的头顶上,带来了从喜孃家里摘来的一捧油菜花:“婆婆,我们过些日子去看油菜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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